我给自己准备了热茶配点心，泡过热水澡后在睡前服下药物，陷进一夜无梦的深度睡眠之中。

但也只有这两晚精神安定了下来，之后的几天依旧和之前的状态没差，偏偏上司因为公司业绩问题屡屡实行职权骚扰，让我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问题雪上加霜。

“如果在路上不小心被车撞就好了”、“如果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脚滑让后脑勺和浴缸边亲密接触就好了”和“妻子带着孩子离婚了不反思自己还在压榨别人怎么不快点下地狱”这种对上司的祝福越来越常见了。

依旧是晚上九点才结束工作，身体精神和钱包没一样是健全的，摇摇晃晃走出电梯，发现门口竖着熟悉的身影。

是恶魔啊恶魔。

为什么我这样普通度日的人会被恶魔找上门来呢？“永生”这种事明明怎么看都是奖励，应该是天使的工作，虽然那位天使看起来不是很靠谱，但名义上好歹也能安抚一下我的心灵。

啊、原来是我工作到精神恍惚了吗？

那不是恶魔，只是前男友而已，正大方地告诉我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我倒在他身上也完全没问题哦。

这不是更糟了吗？！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陪在身边，偏头痛的程度有所减轻，我从黑尾稳住我的手掌下钻出来，试图和他保持符合我们关系的距离。

晚饭兼宵夜由黑尾先生请客，我还没来得及点单，他就已经熟练地开始点我想吃的东西，说完又得意地看向我求表扬。

熟知恋人的口味偏好什么的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啊……诶、为什么又突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转回去了？我明明还没说出口啊。

搞不懂黑尾莫名其妙的反应，我专心于眼前的食物，中途和他闲聊几句工作的事，气氛也称得上融洽。吃到一半，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响了一连串，身体率先反应过来表现出抗拒和厌恶。

“手机坏掉了……”我拿起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在桌上，无视一直跳出来的新消息，“死人在说话。”

“那是上司要你加班吧？这种话不要对别人讲，万一上司意外身亡会被怀疑的。”

“说说而已，本来就过得不怎么样了……”

咽下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我只是来体验人生的不是来吃苦的”，多少也想揪着恶魔的衣领质问他体验期不应该让客户吃到甜头舍不得走吗？我都已经付出寿命了，让我爽一下又怎样。

但眼前的不是恶魔是人类，不是我的乙方而是我的前男友……等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的是公司的事？”虽然公司里没有不是社长anti的人，万一是讨厌的人的信息呢？

“为什么呢——”他摇头晃脑，趁我专注他的回答的间隙，拿走了最后一串烧鸟，“可能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黑尾不是轻浮役，这种浮气的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只完整见证了他的幼稚园和高中的我这样确信，但我又不清楚，只是作为前任的他，为什么理直气壮地像和我上交了婚姻届的丈夫。

感谢了黑尾的款待，让我从胃到精神有了各种意义上的抚慰。

路过倒在一边的醉酒社畜，穿过从酒吧走出的欢呼着的阪神饭，什么都不想地放空我的大脑，和黑尾一起浸在大阪的夜里。

明明都是日本的夜晚，明明身边都是黑尾，我却觉得东京和大阪差了很多，是因为长大了吗？

我故意落后一点走在他的左后方，看黑色大衣的下摆被迈出的大腿顶起在膝下跳跃。欢呼声渐渐远去，剩下他的鞋跟踏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排球部啊……身材真好，高中生铁朗毕业之后也会变成这样立派的成男吧？这种性格的话在大学也会大受欢迎吧？

他走我走，他停我停，等到他说“到了”，我抬起头，发现面前不是车站而是情人旅馆。

“我们不是情侣关系哦。”我抢先强调一下关系。

“欸——但是这种地方和别人来也不合适吧？”

“这样吗，和前女友更不合适吧？毕竟我没什么和你叙旧的心情。”

黑尾拉住转头就走的我：“不开玩笑，我有事要和你谈。”

“去车站的路上也能谈。”

“那个不方便，”他一脸诚恳，“我没那个意思，不过你要有的话我也可以。”

下流！低劣！卑鄙！

我刚握拳抬起胳膊进行正义制裁，抬到一半就被黑尾熟练地按下去：“真的是重要的事，和你的记忆有关。”

在前台办理入住，依旧由黑尾付钱，拿到钥匙卡后，他在电梯前按下上行键，把卡片塞给了我。

“你先上去，我出去买点东西。”

“不是说谈事情吗？”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电梯“叮”的一声到达，空荡荡地欢迎我踏入。

我看了看因为我们的僵持而默默合上又被黑尾按开的电梯，虽然深知面前的不是恶魔，但万一呢？谁知道在我走进电梯后他会不会摇身一变对我说“下个世界再见”。

黑尾故作困惑地歪头，语气却是憋着笑：“哎呀，不会是舍不得我吧？放心，只是去旁边的便利店。”

“我等你。”我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等你一起。”

在大厅等待的时候，又进来两对男女办理入住。略年轻的那一对大概是情侣，经过时身上带着啤酒的味道，年纪稍长的中年人们显然就是不伦关系了，由女方和前台交涉，带着口罩的西装大叔在察觉到我的视线后背过身去……

说起来，上司的不伦关系好像是在家里出轨被前妻当场抓住。真是差劲，不管在哪方面都是。

还没来得及观察他们进电梯后的互动，黑尾已经回来了。我问他买了什么，按过上行键和我一起等电梯的他露出神秘的笑容：“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哦。”

从轮廓来看应该是没有盒装的、和这家旅馆主题相衬的用品。

房间位于五楼走廊尽头，离电梯最远，装潢接近普通酒店的禁烟房，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在床上坐下，黑尾已经脱下大衣挂起来，回过头来问要不要帮我。

只是找个地方讲话，应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吧？这样告诉他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到我面前，突然单膝跪在地毯上。

等、等等，这是要干嘛？

在我头脑风暴他的意图时，黑尾主动开口：“我离不开你。”

这件事我知道，合同上都写了跟我是终生绑定关系了。

不过眼前的黑尾只是人类，以现在的身份说这种话就有点微妙……这个发展难道是要旧情复燃？

我只是短暂体验人生的，就算曾经和他有过什么，也没办法和记忆里的那份心情感同身受，只好尴尬地点点头：“哦。”

“其实，我是哨兵。”

“……？”

精神年龄累计快要七十岁的我，面对这个陌生的名词，大脑久违地陷入卡顿。

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正抬头盯着我的眼睛，表情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遇见他之后最严肃的一次。他的双手也紧紧握住我的手，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直觉告诉我他在坦白重要的事，但……“哨兵”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