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甲方身份,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来不及为戛然而止的青春烦恼感到遗憾,又马不停蹄进入下一个全新的人生。
电车的速度快得离谱,说是过山车的地面版也不为过,以至于我想坐到座位上稳住,突然的急刹又把我送进下一节车厢。随后行驶方向由前进变为下坠,我又回到了那部电梯,只好把整个身体贴在墙上,心里祈祷着不要再从零开始。
“叮”的一声,心脏还没落地,电梯门开了,突然挤进一群人来。我挣扎着从身穿正装的人群挤到电梯口,感谢了一直帮忙按住开门键的OL,狼狈地踉跄几下扶住墙壁。
跳过了作为主线剧情的幼儿与少年时期,新世界的信息被强硬地打包塞进大脑,然后在有限的脑容量中毫不迟疑地按下解压键。
刚从上一个世界转移到这里,热乎的记忆还没来得及保存,又被新的记忆挤到一边。大脑接近运行过载,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让人反胃,连带着双腿都软下来,我只能靠着墙费力挪进楼梯间,关上门后脱力地贴着门滑坐在地上。
意识模糊中我还舍不得上一世留给我的财富:“别走……青学……”
身边人所谓的一见钟情没有发生在带着少女情结进入高中的我身上,两年过去我终于接受了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一见钟情的事实。
偏偏就在我放弃的几个月后,大学入学考试结束,我在附近的便利店遇到了那个人。
主动搭话的是对方,向我坦言这场考试好像要完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让头发挡住发烫的脸,顺着他的话安慰“万一考得还不错呢?”。
我发自真心地希望他发挥得不错,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并且我想、我希望,能够和只说了几句话的他进入同一所大学。
只是因为我想要再见到他,大概算是一见钟情了。真是胡闹的理由。
回忆里的那个人总是隔着一层雾,外貌也好声音也好,隐隐约约分辨不清。当时问过名字的,但每次想起这段回忆却总是觉得缺了什么。
一见钟情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双亲似乎是选择了快乐教育——虽然上一个家庭也没有给我很多压力,总体上和我经历过的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在进入大学后有了一段恋爱经历,可喜可贺,但在对方毕业时分手了。
新鲜记忆留了下来,久远的部分渐渐褪色,头脑的负担终于有所缓解。
昏迷前的记忆是倒在地上,那这座建筑真是奢侈,楼梯间的地板都铺上了地毯,虽然还是有些硬度,但居然会发热……不对、地毯应该不会选择西装面料的吧?
环绕在身边的味道也莫名熟悉,是在哪里闻过吗?
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倒转九十度,的确是躺在哪里没错。
“没事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猛地坐起来,头顶撞到了正提供膝枕的好心人的下巴。
坐在楼梯间的楼梯上,三阶,这个人的腿能够轻松越过踩在地面上。
我贴在扶手上和这个人拉开距离,面前捂着下巴挤出生理性眼泪、身穿三件套西装的成年男性有着熟悉的面孔。
是恶魔、是内向的幼稚园儿童、是有话要对我说的男高中生,但眼下记忆中最适合他的头衔是:前男友。
那个在我进入大学时从混乱人群中拉了我一把、最终又在同样的春天离开我的男人,名字是黑尾铁朗。
为什么又是他?!
难道是因为我对高中生的执念太深了吗?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一直都是他,难道我注定要和黑尾铁朗有一段情吗?不对不对,绝对是恶魔的暗箱操作占我便宜吧。
不知道现在祈祷还来不来得及补救……毕竟,眼前的男人和当初拿着一纸合约要我付出寿命的恶魔在年龄上看起来是同一个人。
这一世难道是速通吗?可速通人生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好玩啊!
“我能不能跳过这个世界直奔下一个人生轮回?”
“在说什么呢,”黑尾的另一只手想要揉我的头发,“头还晕吗?你继续透支身体可真的会进入生死轮回啊。”
我躲开他的手:“……你骗走我的寿命时可没有这么好心。”
“哎呀……恋情对你来说像生命一样重要吗?爱情的首要条件就是要爱自己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被荷尔蒙支配的笨蛋,更何况他对我来说也没重要到那个程度。
手掌下不是冰冷的地面,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他的大衣上,盖在腿上的织物大概是他的围巾。不管哪一件摸起来都能感觉出价格不菲,但和作为推销员时穿的又差了很多。
也许这个黑尾还不是恶魔?
我丢出了用于测试的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
新得到的记忆里,我就职于这座写字楼某一层的小会社,社长同时也是我的直属上司放在十八世纪的欧洲是会被员工推上断头台的暴君,苦难的工人阶级里没有“黑尾铁朗”这号人物,我也没有在这座建筑里遇见过他。
黑尾踩在第二级楼梯上,胳膊压在膝上歪头看着我:“我的合作方在你楼下。”
无懈可击的理由,可恶,这样就无法确定了。
但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来通知我体验到期的。我才刚来哎,哪有这样速通的?想到这里我又硬气起来,无情地忽视他的视线站起来,再坐下去干洗店的费用会变得可怕吧。
刚下了一阶楼梯,手腕就被后面的人握住。现在作为人类体温比我高就算了,作为恶魔的时候居然也有人类体温,搞不懂到底是个什么设定。
“出门的时候多穿几件嘛,最近很冷哎。”回头对上他恰到好处的笑,我的心跳就变得奇怪了,这不是对待前男友该有的反应,大概是这具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我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拉开楼梯间的门:“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谁要出门了,我还没有下班。”
晚上六点,对黑心老板来说还远远不到下班时间。
我最开始的普通上班族生活虽然说不上轻松,但也不至于违反劳动基准法超出法定工作时间,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的这个会社,原本不是最佳选择,似乎是有些内情而不得不留在这里。
至于是什么内情,脑中并没有定论,因为这副身体的体力尚且过得去,记忆力和专注力大概是存在些问题,我把原因归咎于过劳,都是上班上得。
终于在十点前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在这个世界的住所。团地住宅,建了有些年头,离车站也有些距离,顶楼。以上这些信息是我在遵循身体回家本能走过一遍后的直观感受。
楼下是吵架的中年夫妻,站在阳台能听到对面楼和父亲争吵的高中生,对门倒是安静,记忆中住着一对老夫妇,经常关心独居的我,这个时间大概已经入睡了。
也难怪我这副身体会变得精神□□都不太健康,根据随身收纳包里的药品和相册里的就诊记录得知,身体上的问题几乎都是由精神问题引起的躯体化,而在其中,神经衰弱反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项。
要是就这样永生下去可不行啊,在现在的公司吊着一口气工作百年的话,可是会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的——不对,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公司干倒闭了吧。
记忆通过睡眠慢慢补全,即使仍然存在模糊不清的地方,关于我和黑尾铁朗的关系走向却逐渐清晰。
和他分手一年后,我从大学毕业,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选择了这家公司。在进入会社的第二年,我遇到了三年不见的前男友黑尾,他经常出没这座写字楼,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也会和我搭话。
晕倒的那次也是因为他在我周围打转,才会出现并为我提供膝枕服务。
决定了绝对不要在这个世界永生,但也要等恶魔出现。我就这样祈祷着前男友黑尾快点摇身变成恶魔黑尾,度过一周的剩下几个出勤日。
周六到公司加班的时候,上司已经在美美休息了,却还要装作勤奋在岗的样子,在高尔夫球场的背景音中对着周休一日的社员们进行所谓的岗位忠诚教育。
要论敬业的话,还是黑尾担得起这个标签,我说的是那个恶魔推销员黑尾。为了我这位甲方甚至能够做到出卖自己的色相,连续在两个世界里扮演着和我有感情纠葛的男人——虽然高中生还没到这一步。他那样的外表、谈吐和性格,放在一般人类里也称得上是精英,对我来说也是不错的择偶人选。
但每次都扮演着同样性质的角色就有点微妙了,像要骗走我钱财和寿命的杀猪盘。
在唯一的休日来到常光顾的药店,从面熟的药剂师那里拿到了补充的药品,又在回家后收到了对面夫妇的茶点,说是来拜访的旧友送来的,觉得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可能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