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电流声。

“什，什么意思……”赵瑞感觉后背发凉，但还是问道。

高佳阳叹了口气，从头说起。她看着王听：“之前你们说，红罗女只有七十二代。其实不对，红罗女有七十三代。”她又犹豫了一下，“孙凌就是第七十三代红罗女。”

“啊？”赵瑞震惊。

王听、陈峥嵘也很诧异。诧异之余，王听的脸色也不算好看。不过霍烈好像并不关心，眼睛都没眨。

王听想了想，指了指高佳阳，又指了指来路。

“孙凌是高小姐的先辈？”陈峥嵘翻译着。

高佳阳“嗯”了一声：“她是我太姥姥。就是我外婆的妈妈，我们这边叫太姥姥。”她接着往下说，“我在进来这里之前只知道我有个太姥姥，生下我姥姥之后就走了，去南方过好日子了。家里也都是这么说的，没想到……”她回头看看，“是在这里。”

收拾了一下心情，高佳阳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家最擅长开各个秘境的门和机关。这个手艺就是我太姥姥传下来的。她有一本手札，上面记录了各种门和机关的开启方法，但她的手札记录停留在1930年，之后就再没有更新过了。”她坐下。

高佳阳摸着虫甲：“这个虫甲记录了整件事。她是一九三二年来的这里，当时我姥姥刚出生。那会儿……东北沦陷，我太姥爷打仗去了，杳无音信。家里又没钱又没粮，她为了补贴家用，多挣点钱，就到处给人干点洗衣服啥的零活。有一天，一个穿着讲究、姓黄的男人找到她，说想让她带队去找古肃慎，一趟去三天，她只负责开门，不需要进去，门开之后她就可以返回，事成之后给她二十个大洋，还给她奶粉。她本来不想去，但家里太穷了，她吃不饱就没奶，我姥姥饿的天天哭，最后她把心一横，同意了。”

高佳阳的手指顺着虫甲的刻字往下滑动：“姓黄的带了四个人，都有些能耐，他们这一趟走的很顺利，不到三天，他们就到了外城。我太姥姥拿了酬金和奶粉就想走，但没想到姓黄的一行五个人开始摆阵。他们摆了一个叠加阵，复写阵，叠加阴阳颠倒阵。”

王听打起手语。

陈峥嵘说道：“阴阳颠倒阵，这个阵法少爷在书上看到过介绍，是一个能扭曲空间、重塑空间的阵法？”

“真有这么神的阵法？！”赵瑞惊讶。

高佳阳点头：“嗯。这个阵法几十年前出过事，之后就被列在邪术里面，各家都不让用了。”她接着看虫甲，“这行有个规矩，就是只拿东西，不能破坏原有环境和结构。我太姥姥想要阻止，但她人单力薄，只能躲在旁边看着。阵法很快生效，原本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外城一寸寸恢复，变成我们现在看到的完整城市。之后外城的影子和外城分离开，升腾到空中，上下左右来回颠倒，最终消失不见。”

“难道那个倒悬城……”赵瑞汗毛炸起来。

高佳阳没有直接回答赵瑞的问题，继续说道：“我太姥姥也没真的看过阴阳颠倒阵，她觉得姓黄的挺厉害，就想再跟一跟，偷学点东西，以后没准用得上。

她跟着这伙人从塔楼进到地下空间，看到了祭台和那棵树。祭台和那棵树已经沉寂了太多年，但是……”她声音里带着一些不忍，“姓黄的献祭了一个人，激活了祭坛和那棵树。祭坛和树激活之后，她跟着姓黄的一伙儿人来到了现在的倒悬城下方，也就是真正的古肃慎部落遗址。那里的城郭房屋也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很大的土包。姓黄的一行人进入土包，过了很久，只有姓黄的自己出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拎着那副战甲。

随着那副战甲被拿出来，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晃动。姓黄的从空中拽出外城的影子，定在了遗址上，这才止住了震动。”说到这里，她翻开赵瑞的笔记，“我们顺着那棵树倒置的栈道一路往下，来到倒悬城，而王听他们是沿着栈道往上，城市就在地面上。这是因为树也好，城市也好，一个是被强制唤醒的，一个是影子，都不够稳定。如果我们现在出去，或许那棵树正横在空中、那座城市是竖立在空中或者地面上的。”

赵瑞拍了拍手电筒，原本跳动的光线稳定下来。

高佳阳缓了缓，说道：“姓黄的拎着战甲，走进倒悬城。我太姥姥跟着进去，就看他掏出一面镜子，朝天一抛，镜子当空碎成无数块，四处飞散，有的一路往回飞，有的插在外城影子的地面上。”

“折空术？！”陈峥嵘看着王听的手势，“现在会使用折空术的人只有两个，但也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使用。能在这么大范围使用折空术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高佳阳点头：“就是折空术。我们这一路遇到的各种空间上的怪异，估计都是因为这个折空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也是因为折空术，我太姥姥藏身的地方被折叠翻转，她就这样暴露了。”

高佳阳翻动另一块虫甲：“姓黄的早就知道我太姥姥跟着他们，但他并不想杀我太姥姥，可是那战甲上的阴魂和怨念太深，姓黄的只是拿了一会儿就神智不太清醒了。他想要摆脱战甲，可那战甲就像长了手，他怎么都甩不掉。他只能抓住我太姥姥，逼着我太姥姥打开了那个荒村空间。

就像之前她说的，那是初代红罗女的宝镜。初代红罗女战死之后，部落里的人用她的镜子打造了一个试炼秘境。秘境有数不清的飞青和四翼蜚蛭，白天是飞青过境，黑天是蜚蛭伴随着雾气出现，黑夜白天每十五分钟切换一次，永不停歇。这些房子，“高佳阳指着赵瑞的笔记，”是历代红罗女的坟墓，她们被选上之后就会被丢进宝镜训练，在飞青和蜚蛭永不停歇的攻击下熬过来，直到上一任红罗女战死，她们才能离开秘境奔赴战场。每一代红罗女战死后，她们的尸体会被送回秘境，他们会为这些红罗女打造一个漂亮的坟墓。天上的巨目……是初代红罗女的残魂，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记忆，被选上前照镜子、选上时的高兴、发现真相后的悲和怒、对后来人的哀、以及死前的空。”

一时间几人都没说话。

“造孽啊……”赵瑞想着之前孙凌的话，那都是些小女孩，放在现在才上初中。花一样的年纪，一个人孤独的训练，面对一群一群永不疲倦的怪物，然后上战场，战死，再被丢在孤零零的荒宅里，这简直就是献祭。

王听闭了闭眼，陈峥嵘两手撑着膝盖，摇摇头。

霍烈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高佳阳嘲讽一笑：“然而几千年下来，肃慎部落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我太姥姥这一代，只有我太姥姥这一个女孩了，所以她十四岁的时候就顺理成章的被丢进了秘境。”她顿了顿，“这些人也挺奇怪，一方面代代选红罗女，一方面还挺有家国情怀。我太姥姥前面的那任红罗女，死在了日本人手上。我太姥姥从秘境出来的时候，族人就只剩下了她和一个远房叔叔，其他族人都死在了抗日前线。”她呼了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红罗女的战甲只有红罗女能脱下来，但其实从清末动乱开始，红罗女就不再接触战甲了。所以我太姥姥根本不知道怎么脱那副战甲，姓黄的只能逼她打开秘境，求助秘境里面初代红罗女的残魂。

进到秘境后，姓黄的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扔开战甲，半疯半癫之下，他想到或许把胳膊砍掉就能拿下来，但他又不敢贸然尝试。”

“所以，他用你太姥姥做了实验？”霍烈说道。

高佳阳沉重点头：“他让我太姥姥也拿着战甲，然后，拦腰将我太姥姥砍成了两段……这时候四翼蜚蛭王出现了，他又把蜚蛭王拦腰砍断。”

高佳阳缓了缓，手指继续摸着虫甲上的刻字：“结果战甲还是脱不下来，姓黄的彻底疯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当他说到这世上不该有红罗女的时候，战甲脱落了。”她脸上出现了又悲又嘲讽的复杂表情，“这时候我太姥姥昏死过去，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和蜚蛭王拼在了一起。姓黄的这时候已经清醒了，他表达了歉意，说只有借用蜚蛭王的力量才能让我太姥姥保住一条命，但她这个样子，恐怕没法出去了，只能永远待在秘境里。”

几人唏嘘，这样活着或许还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