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这是休沐结束的第一个早朝。
刚睁开眼的卿徽照例躺在床上进行每日的“吾日三省吾身”——
早朝这件事可不可以不做?可不可以晚点做?可不可以让攸漓帮忙去做?
思考完以后发现都不可以,只能认命的从床上起来,换了件粉青色的广袖绒段锦衣,推门准备上朝。
刚走近门,门就被攸漓匆匆忙忙的推开。
“师尊,出事了!”
“何事。”
“边关告急。”
景仁殿——
“陛下边关告急,我军出现大量叛贼。”一名太监把昨晚那名小兵带回来的军师呈到禹景弋面前。
禹景弋接过军报打开一目十行的扫过,最后却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下来。
盛凌远及其夫人沈岑溪,大公子盛温亭战亡。
朝堂上落针可闻,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霉头。
只有国师林云禔默默掐算后出列禀告:“陛下,卦象上显示您该立即下令撤军。”
听到这句话的卿徽眉头一皱,卦象上明明是盛凌远三人命不该绝。但卿徽并没有出口揭穿,一是这已经是发生过的事说了也没用,二是以他如今的身份是不会算命的,说了也没人信,反倒叫人生疑。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为国师捏把汗,就在局面僵硬的时候,昨晚带信回来的小兵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启禀陛下,原本按照太女所写的行军方案确实是没有披露,但人心难测……”
禁军统领大步走了进来,拱手作揖:“陛下,叛贼已经带回,何时审问?”
禹景弋在听到叛贼被带回来的时候下意识想到了盛寒朝,叛贼都带回来了那盛将军三人的棺椁应当也带回来了……
“皇上去审问吧,臣去将军府。”卿徽及时制止禹景弋想要立刻出宫的念头。
“麻烦太傅照顾好皇后了,朕审完人就立刻前来。”
卿徽得到首肯后,转身走出景仁殿。门外守着的攸漓看到卿徽出来,赶忙为卿徽披上大氅。
“师尊,我们去哪!”
“将军府。”
此时的将军府门口,白绫飘然,白色的纸钱在将军府门口洒落。
盛寒朝跳下马车抬头的那一刻就怔愣在原地。
将军府大门敞开,望进去前院里被扫干净的地面上铺满了纸钱,白帆飘然。
被踩脏的纸钱贴在地上又不断有新的铺上去,层层叠叠。而前厅里三具棺材突兀的摆在那里,耳边传来下人的哀嚎。
那里明明还是临别前他们一起用饭的地方,可那些欢声笑语的人都消失了,现在天人永隔只有三具棺椁停留在一开始的地方。
明明上次在这时他们还在一起准备盛寒朝的嫁妆,明明上次见面他们还说要回来。
盛寒朝迟迟迈不开脚步,腿在那一瞬间变软,整个人都倒进丫鬟的怀里。
“娘娘!”
盛寒朝被丫鬟的声叫的反应过来,艰难的挪动着步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近将军府的大门。
姗姗来迟的卿徽和攸漓站在门口,看着盛寒朝走向三具棺材,走向她的亲人。
走近棺材时,盛寒朝推开扶着的丫鬟,手轻轻搭在棺椁的边上,一点一点顺着抚摸过去,直到看到空旷的棺材里面。
看到这一幕盛寒朝心中的希冀油然而生,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丫鬟。
那小丫鬟实在顶不住盛寒朝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颤抖着说:“皇后娘娘恕罪,那小将士说……说盛将军的尸骨被敌军拖了回去,挂在城墙上示威……他们救不回来。”
听到这里,盛寒朝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低头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材,头缓缓靠上去:“爹爹,你怎么……不回家啊!”
泪水瞬间夺框而出:“对啊……敌国那么远,你要怎么回来啊!”
泪水汹涌,盛寒朝抬起头抹掉眼上的泪水,走向另外两个棺材。
看到满脸血迹的沈岑溪和尸身残缺的盛温亭,盛寒朝咬紧下唇,努力抑制住喉里的哭声。
直到有一个小厮颤颤巍巍的端着一个盘子跪着,手臂高举将托盘递到盛寒朝面前。盛寒朝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揭开上面盖着的白布。
那是一个还没有做完的纸鸢啊!
“哥!”盛寒朝抱着纸鸢脱力的跌倒在地,崩溃的嘶吼出来。
“你还欠我好几个纸鸢,怎么就丢下我了呢?!啊啊啊啊啊啊——!”
“娘娘小声些,叫外人听见了又要说娘娘没规矩了。”丫鬟过来扶住盛寒朝,低声在她耳边提醒。
听到丫鬟的提醒盛寒朝瞬间把所有的哀嚎咽回肚子里。说她可以,但说沈岑溪不知规矩教不好女儿不行。
枍国虽男女平等但最注重的就是繁文缛节,身为一国皇后只有皇帝死的时候才能落泪。
猛得咽回所有哀嚎,盛寒朝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有种疲累从心底窜出来。
在丫鬟的搀扶下,盛寒朝来到沈岑溪的棺材前,伸手附在沈岑溪的脸上,想要擦干净沈岑溪的脸。
可那些血都是沈岑溪的,怎么擦的干净呢?盛寒朝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打落在沈岑溪冰冷的脸上。
“为什么擦不干净……”声音低进尘埃里,但还是能听出盛寒朝所有的崩溃。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痛哭盛寒朝只能全部吞回去,吞回肚子里不能叫任何人知晓……
突然盛寒朝只觉得脑袋缺氧,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卿徽和攸漓看到盛寒朝倒下,想要提步跑进来,但有一道明黄的身影迅速从二人身后跑了进去,只留下他带来的阵阵冷风。
盛寒朝再醒来时已经是五日以后了,见到盛寒朝睁眼,禹景弋立马扶起寒朝,屏退下人。
“好好哭一下吧,哭出来就好了。”
禹景弋的这句话,滚烫的泪水划过盛寒朝冰冷干透的泪痕,但也只流了一两滴。
盛寒朝已经哭不出来了……
昏睡的这五日,盛寒朝一直在落泪。枕头换了十几个,连身下的被褥也换了两床。
攸漓站在门外,神情莫名的失落。审讯结果已经出来了,他和盛寒朝最后的结局还挺像的。
“那些叛贼呢?他们结果怎么样了!”盛寒朝想起什么,激动的问着禹景弋。
“结果已经出来了,你……确定要听吗?”
“我、要、听!”
禹景弋叹了口气,把门外的卿徽和攸漓叫了进来。
“皇上。”
“把结果给皇后吧。”
“皇后娘娘。”卿徽从袖中拿出口供,递给盛寒朝。
盛寒朝抢过口供,快速翻看起来。
第一张:我的妻儿都在他们手里,我只能服从。
第二张:我不想打仗了!我想要安稳的生活!只要有一方胜了战争就可以停止,我只是选择了更容易获胜的一方!
第三张:他们保证,只要我反叛,我的一家人都可以吃饱穿暖,不用颠沛流离。
……
“均已查证,他们的家人确实都在山野里平静的生活。”攸漓补充道。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们只是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好好活着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战争,所有人都厌恶的存在,但又不得不存在……
盛寒朝从一开始的激动慢慢恢复平静,再到最后的迷茫。
都有苦衷,都是本能。那她应该怪谁呢?谁又能来为她尸骨未寒、命数未尽的父兄偿命呢?
盛寒朝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口供,抬头望着窗外看着那抹新绿。
今年开春,没有纸鸢,也没有人陪她放纸鸢了……
“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有些失落。”
“只是觉得朝颜跟我还挺像的,要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天道,向来打一巴掌再来颗甜枣,失去某样东西后天道又会给你一个其他东西用来弥补。
“对啊,所以我遇见了师尊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卿徽有些猝不及防。
“遇见师尊是我三生有幸,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是我上天入地、越过八荒求都求不来的情缘。”
“我也是。”
卿徽一句我也是就像是裹着蜜的蜜枣,让攸漓神魂颠倒,像小狗围着主人一样围着卿徽打圈圈。
在攸漓的欢愉间,二人变成透明的,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往后吸。
“师尊,你没事吧?”攸漓站稳后迅速扶住卿徽的腰肢。
“无碍。”
攸漓收回手后,感受着刚刚手上的触感。
师尊的腰真细!停停停,我在想什么,不能想、不能想。
攸漓拍了拍脸颊,快步跟上卿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