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殿。
李灵均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枚摊开的青玉简,在灯下散发着陈旧黯淡的光泽。
他伸出手,慢慢将玉简合拢。指尖传来玉质的冰凉。
危月燕最后那句话,轻轻回荡在他耳边:“至少,你不会成为故事里的人。”
旁观者清,不会入局,自然安全。可被一个“故事里的人”如此清晰地看穿旁观者的本质,甚至带着点淡淡的、不知是怜悯还是别的情绪指出这一点……这感觉像一粒冰屑落入温茶,没有声响,却让那片一直平静的水面,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凉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又放下。指腹贴着温润的瓷壁,那点凉意却好像留在了皮肤底下。
那日之后,李灵均仍坐在惯常的位置,面前摊着师尊交代的“史录”差事。目光落在那些杂乱的玉简上,心神却像殿外游移的薄雾,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一隙。
他现在对妖族那一家极感兴趣,不由自主地就多想了一些。尤其是那些活生生的“史料”就在他身边——他师尊太清,以及师叔玉清。
近些年来,他们某些行为就像平静深潭下悄然改道的暗流,被他这双习惯观察的眼睛一一捕捉。
当时未及思量,如今想来……
那日丹房内,炉火平稳,玄都师兄正禀报些琐事,提到“东皇重伤,于太阳宫闭门不出,唯天后等人偶尔出入”时,一直闭目似在养神的师尊,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几乎混在炉火的噼啪声里。但李灵均看见了,师尊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思绪牵动。随后,师尊便吩咐玄都,下次炼制“九转养神丹”时,多备一份,品相要最上乘的。
玄都应是,并未多问。李灵均却留了心。九转养神丹,于本源亏虚有奇效,炼制极耗心神,偏偏对真正的大能者派不上什么用场,多是为晚辈们准备的。太清一脉与东皇关系普通,若只是礼节性往来,给东皇那群侄儿侄女送些东西,犯不上师尊特意嘱咐一声……
他当时并未深想,此时琢磨起来,倒是想到东皇那位爱逾珍宝,养于太阳宫深阙,连是男是女都不知的小殿下。
莫非这个孩子身上,牵系着让太清也无法完全漠视的因果。
李灵均想起了更早以前,师尊与玉清师叔一次短暂的会面。
那时他年纪尚小,在殿外侍立,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玉清师叔冷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一丝极其罕见的挫败。
“……简直胡闹!此等关头,竟还……那孩子若真是……他置自身于何地?置三清于何地!”
师尊的回答则平淡得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事实:“血脉已成,气运勾连,非人力可逆。元始,你当知晓,有些缘法,强阻无益。”
“缘法?”玉清师叔的声音更冷,“我看是劫数!”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李灵均当时不明所以,如今串联起来……
而最关键的是……上清师叔本人,似乎……并不知情?
这个念头让李灵均精神陡然一振,之前被危月燕打断而略微沉郁的心情,瞬间被一种兴味取代,这可有意思了。
他开始重新检视所有信息碎片。
战前,通天频繁出入天庭,与东皇交往过密,这是公认的。但所有流言和记载,都集中在两人“情谊深厚”、“论道密切”甚至“关系暧昧”上,从未有明确指向“子嗣”的传言直接从碧游宫或通天本人那里流出。
李灵均个人认为,通天师叔不像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
而太清知道,玉清也知道,甚至危月燕、陆压这些太阳宫近亲恐怕也知道,唯独那位生父,被蒙在鼓里。
这局面……李灵均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比他看过的任何戏文都要曲折。
李灵均放下笔,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他刚才那番推测,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高。
他琢磨着,东皇太一把这孩子藏得是真严实。性别、年纪、模样、名字……外头竟是一点风声都无,太阳宫如今跟个铁桶似的,只有东皇的血脉至亲常曦、危月燕、陆压这些人才能出入。
这反而让李灵均更感兴趣了。越是捂得严实,底下埋着的秘密往往越惊人。他没什么同情心,只是觉得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昆仑山主峰玉虚宫的轮廓在星辉下显得格外冷峻肃穆。那位玉清师伯,想必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却又无可奈何吧?当年那般反对,如今却也只能默许,甚至还得帮着遮掩,心里不定怎么憋闷。李灵均几乎能想象元始天尊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偶尔掠过的一丝郁色。这让他觉得更有趣了,连带着看那冷冰冰的玉虚宫轮廓,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一转念突然想到了危月燕,那位公主最后那一眼,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那潭名为“有趣”的水面上,轻轻打了个旋儿,又沉下去了。
她是来确认的,确认他这个看似无害的旁观者,到底从故纸堆里窥见了多少不该窥见的东西。李灵均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是真真切切觉得有趣。
那只月乌太聪明,也太警惕,像只守护着秘密巢穴的鸟,对任何靠近的风吹草动都竖起羽毛。
他放下玉简,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杂乱摊开的旧档。东皇太一,上清通天,妖皇帝俊,巫妖大劫,新生子嗣……这些词在他脑中跳跃、组合,渐渐拼凑出一个惊心动魄又充满遗憾的故事轮廓。
但他很清楚,这个故事,一个字都不能落在他即将编纂的“正史”里,那不是他该触碰的领域,也不是能触碰的领域。
危月燕的警告也好,试探也罢,他收到了。他不会去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那太蠢,也太危险。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当一个旁观者,在安全的距离外,看着这出戏按照它那意外频出的剧本,一幕幕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