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整,彭霖准时出现在“听松阁”门前。这家位于旧法租界梧桐深处的私房菜馆,外观是极不起眼的青砖小楼,唯有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额彰显着不寻常的底蕴。
身着素色旗袍的侍者引他穿过回廊,假山流水,竹影婆娑,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包厢临水而设,雕花木窗半开,晚风送来荷塘清香。
沈玉恒已先到了。
他没有穿商务正装,一件浅灰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少了会议室里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闲适从容。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冷光映着轮廓分明的侧脸,听到脚步声才抬眸。
“彭部长很准时。”他收起手机,唇角微扬,起身示意,“请坐。”
“让沈总久等。”彭霖在他对面落座。红木圆桌不大,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商务会面的距离,却又让彼此的存在感清晰可触。
“我也刚到。”沈玉恒执起紫砂壶,娴熟地烫杯、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试试看,今年的明前龙井,市面上不多见。”
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彭霖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微温的触感让他动作略顿。
“城东港口的资料我详细看过了,”彭霖放下茶盏,决定掌握主动权,“沈总在信息里提到的‘补充想法’,具体是指?”
沈玉恒却不急于切入正题,只示意侍者上菜:“先用餐。谈判桌上谈公事,饭桌上该放松些。”他语气自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家主厨是苏州人,擅长淮扬菜,味道清淡,应该合你口味。”
菜肴陆续呈上,果然精致清淡,每一道都见功夫。席间,沈玉恒不再谈项目,只聊些业内趣闻、海外见闻,偶尔点评菜色。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却始终保持在得体的社交范畴内,让彭霖紧绷的神经在不自觉中逐渐松弛。
直到一盅文思豆腐羹上桌,细如发丝的豆腐在清汤中缓缓舒展。
“我记得,”沈玉恒执起汤匙,状似随意道,“华凌三年前收购江南食品时,你力排众议保留了他们的传统豆腐工坊,当时不少股东认为这笔投资不划算。”
彭霖动作微滞,抬眸看他。
那是一次内部争议较大的收购案,细节从未对外披露。
“沈总对华凌的旧案很了解。”
“了解合作伙伴,是沈氏的习惯。”沈玉恒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尤其是……值得重视的合作伙伴。”
他放下汤匙,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银色U盘,轻轻推至桌中央。
“城东港口项目的全部可行性分析,沈氏可调动的资源清单,以及一份按照华凌惯用模板拟定的合作草案初稿。”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的诚意,就在这里。”
彭霖没有立刻去碰那枚U盘,只是看着沈玉恒:“这份‘初稿’,准备了多久?”
“从得知华凌有意参与港口竞标开始。”沈玉恒坦然回应,目光毫不避让,“三个月前,沈氏内部启动‘东港计划’时,我的第一份评估报告里,合作方首选就是华凌。”
三个月。那时城东港口的招标信息还未正式公布,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层有所耳闻。
彭霖背脊微微绷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拉拢,而是经过精密测算的长期布局。
“为什么是华凌?”他问出了关键问题,“论实力,中远、招商局都是更强力的竞争者。论背景,国企在港口项目上更有优势。”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沈玉恒身体微微前倾,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彭霖,我看过你主导的所有项目——江南食品、北方物流、跨境电商平台。你的风格稳而不保守,锐而不冒进,最重要的是,你懂得在利益之外,保留一些更长远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港口不只是码头和货轮,更是战略通道。我需要一个能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只会计算当期回报的投机者。”
包厢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流水声。彭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却有力。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枚U盘。金属表面微凉,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我需要时间评估。”他抬起眼,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草案条款、资源匹配度、风险分摊机制,都需要团队详细测算。”
“一周时间够吗?”沈玉恒问,眼底有光芒掠过,“下周五之前,我需要给董事会一个初步方向。”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