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如影随形的“罪人”。
是他,亲手葬送了亲妹的年华。
是他,斩断了简凝与陆京驰的前路。
这满手血腥、这血流成河的因果——背负所有破碎人生的罪人,一直一直是他。
他,罪大恶极。
可这罪,真由他一人担吗?
分明是简松言滥施的怜悯,让团队错失桂冠。他不过不甘,不甘心数月心血,毁于一念之仁。
领奖那日,他唯恐简松言因他言语过重而黯然,便默许妹妹随行。
谁曾预见,横祸自天而降。
分明是祁简两家联手缔结的联姻。
不是他亲手布局的棋局,不过顺水推舟,利用了微妙的局势。
他们却将一切恶罪,理所当然归咎于他。
他立于风暴之眼,四面八方是声浪的围剿,百口莫辩,万劫不复。
是以,他以恨为饲,喂养一只自腐肉中诞生的怪物。
它吞咽他的痛,啃噬他的命,与他同生共死。
有些病,藏于华裳下,无声无息。
有些痛,嵌入骨架中,无影无踪。
看不见,摸不着。
却足以将一个人,活生生剐成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这痛,这罪,这蚀骨的煎熬。
是他烂透了的命,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他的人生是一场迟迟不散的雨季。每一次笑只带着雨天的湿冷余味。
雨水鞭笞着挣扎的植株,墨绿却层层染深。
麻木如死的他,痛是活着的唯一碎片。
阖了阖双眼,将痛色演成一场落幕。心血慢慢回湍,怦然撞击着肋骨,心跳声声。
再睁眸,所有伤痕与狼狈被他伪装成了楚楚可怜的资本。
“哦?是吗?”祁熠的目光浸透意味不明的暗,却十分斯文吻了吻她眼角的水意:“那看来你的人生计划里,漏算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鼻尖暧昧相抵,洇渡湿漉漉的氧气,渗着危险的气息:“不过,能成为你计划里唯一的变数,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他盯着她,却不用眼睛,是用心魂拓印她的轮廓。
深的。痛的。碎的。似被风吹透的夜。
简凝受不了他眼皮耸然的一副惨相,故作无辜的可怜劲儿,活像只被雨淋傻了的大型犬,蔫头耷脑哼哼唧唧地蹭人。
她全身脱力,双手难以抬升分毫。往副驾驶侧了侧身,躲他没脸没皮舔他眼角的温热触感。
气息滚烫又黏腻,似蛇类爬过皮肤,痒在皮肤,痛在神经。
她想甩耳光,想锤他,奈何四肢虚浮瘫软,只得恶声恶气相向,却成了对自己的疗伤:“滚远远的,别烦我。”
本欲恶语伤人将他狠狠刺退,末了只听见自己对着满身泥泞的声声泣诉。
见她咬牙切齿却无力反击,祁熠觉得可爱极了,指尖却没闲着,狠狠掐了一把她脸颊的软肉。
逗猫似的,声骨摁得低低的,全是哄骗味儿:“可以滚远点。在这之前,先让我死个明白。你对陆京驰什么感情?”
“不可奉告。”
简凝明白,他非问不可。
不问,反倒失了他一贯的作风。
他那点演技撑不起君子的皮囊。
毕竟,疯子从不需要伪装。
“哦,那就是找亲。”不知满不满意她的答案,反正他的眼睛闪着碎碎星,由心而生的、暖融融的底色。
难得一见的纯粹笑意,亮得近乎晃眼。
但太具欺骗性,以至于简凝有一瞬的恍惚,以为他只是为了光明正大吻她一回。
她的五脏六腑安然无恙,四肢百骸毫发无伤,唯有皮肉上潦草落了几笔无关痛痒的涂鸦。
只是撞车的一瞬,惯性与反向撕扯力猛地一扯,灵魂差点追不上身体的刹车。
生理崩盘,细胞集体叛逃,五感失去了着力点。
加上大难不死的心理反噬,生命力成了短暂燃尽的一缕黑烟。
现在又被祁熠扣着后脑勺,没玩没了索取她的氧气。
感觉自己的能量条要清零了。
两具顶级超跑的残骸,两副摇摇欲坠的肉.身。
一男一女隔着虚无的玻璃,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互相洇渡,吻得不知归途。
似乎只有当彼此浑浊的喘息灌满肺叶,令人头皮发麻的眩晕感涌上时,他们才像一对寻常热恋中的情侣,呼吸间进行最后的互害。
恰如废墟中点燃一场无人生还的纵火。
“他也这样亲过你?”祁熠不忘阴阳怪气一句。
根本不屑她的答案,只想堵住她一张惹是生非的唇。
偏偏简凝是个硬骨头,不肯顺从半分。迎着他的压迫狠狠咬下,齿尖陷入他唇瓣的软肉,逼他狼狈撤开力道。
原本失却血色的唇,被吻得艳色横生,水光淋漓。
一双泪光盈睫的狐狸眼亮闪闪的,倏然弯了点月牙状的弧度,语息异常柔软:“当然亲过,他比你温柔多了,从不会强迫我,他亲我时,会先轻声问‘可以吗?’”
下一秒,声质冷了十几度:“不像你,连尊重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败叶一帧帧倒带攀枝。压抑沉闷的暴雨快要将这座老城浸透了。
连带人的心脏泡得软塌、肿痛。
明明与陆京驰清清白白,可睇着祁熠的眼睛一寸寸变沉变暗,简凝只觉通体舒泰。
唇角的笑弧一点点晕散,清柔的气质稀释了太浓的欲。
她太清楚,像祁熠这种掌控欲爆棚的男人,最怕什么
怕她把别的男人常挂唇边,日日供奉。
是以,她偏要当着他的面,细数陆京驰的好与温柔,看他隐忍、看他抓狂。
“他很细心,记得我所有的忌口和爱好,连我随口抱怨过一句的旧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桌上。他会包容我所有无理取闹的小脾气。”
刻意压低的轻柔,足以让祁熠感觉生理性的寒冷:“有次我心情不好,在海边栈道走了很久,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侧,替我挡着风,陪我吹了一整天的冷风。”
顿了顿,凝着祁熠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眼神浮着一层薄薄的、甜得发腻的挑衅:“高三有次我烧得神志不清,他为了给我买药,在雨里跑了好几条街。回来时,全身湿透,衣服都在滴水,可药包揣在怀里,一点没沾湿。”
下一秒,硬生生被一道阴恻恻的“闭嘴”截断。
可她偏不。偏要将回忆细细碾碎,敷在他的伤口上。偏要欣赏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又拿她没办法的窝囊样。
“他会在我逞强的时候,突然变戏法似的递给我一瓶冰汽水。”她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似回味某种清甜味:“然后说……”
冰冷冷的雾雨夜,又一道咬牙切齿的“闭嘴”劈空而来,比雨点更冷,比风啸更刺骨。
可惜简凝最不懂退让。脸上有月光流淌的斑驳水影,映着眼尾的胭脂红惊心动魄。
她知道,她在玩火。
更知道,玩火者必自焚。
火烧伤他的同时,灰烬会迷了她的眼。
但今夜,她要他清清楚楚明白:
她不是他棋盘上任人挪移的子,她是执棋的手,是落子的人。
别说区区一点心尖血,哪怕要她的命,她也要逼他动容,逼他失控,逼他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