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频闪的十字路口,倒计时60s。
简松言自然听得出他话语的挑弄,却无法冷着脸不回应。
只淡淡扯了扯唇角,声音随风飘散:“祁少说笑了,只是被风吹着面有些僵罢了。”
眸光一转,又温柔落向藏他怀里的女孩,低唤一声:“凝凝。”
“哥。”简凝的讶异溢于言表。
他今天的着装过于正式。黑色西装剪裁精良,温莎结一丝不苟。
难得一见的庄重,她真心实意的喟叹带着欣赏:“你这身……绝了,小帅哦。”
却止步于“小帅”。
她虽不吃祁熠的颜,却是她见过的最权威的一张脸。
一双漆色的眸瞳,说是混血儿都嫌轻描淡写了。
简松言温吞水似的帅,落了下乘。
不夸无事,一夸有人立刻黑了脸。
原本暖着她耳朵的手骤然移位,毫不怜惜攫她的面颊,施加着惩戒性的力道。
“眼光也就这点出息了。”
被人凉薄嘲弄了一句。
被夸赞又被讥讽的简松言,面色一直挂着公式化的笑,语气温恭而有节:“自然不敢与祁少相提并论。”
有简松言在,简凝的天平永远倒向哥哥,理直气壮护短:“哥,你跟他客气什么?你们俩的帅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一者凶相毕露,一者温敛无声。
本非一类,何须较较?
她的偏心,偏得没边没际了。让某只小狗的黑脸又冷了几度。
不理不看,不耐烦斜视倒计时3s的信号灯。
绿灯一亮,电动车绝尘驰去,只留给世界一道不屑的残影。
狂风灌入衣领,简凝心砰砰跳。
却不忘回身,探着脑袋朝简松言挥手:“哥,我走了,拜拜!”
十字路口形销骨立的少年人,一双黯涩不堪的干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今夜的风好狂躁,惹得人的眼角湿了水色。
全世界人人有笑有光。
可有谁愿意替他悲伤。
凝凝。
你会永远偏爱我吗?
以后会爱上祁熠吗?
黄色的共享单车逆着车流划了一道弧线,慢吞吞驶入步行街的人潮。
祁熠将车泊靠一处失序的站点,地面散落着废弃包装与污渍,标识模糊,无声吞没着时间。
简凝抱着双臂静静等他锁车。难得好脾气没有计较他幼稚的醋意。
整天对着她哥龇牙。
他带她来的是南州最喧腾的夜市。数百摊肆连缀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海洋。深夜人流量爆棚。巡逻队的喇叭声震天响,瞎嚷嚷着孩童看护的提醒。
简凝的眸光既新奇又抵触。
“我们要在这吃吗?”看着祁熠锁了车,她顺从任由他牵着手,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复杂:“可我不习惯吃中餐。”
声调低抑,似为味觉的苛刻做着苍白的辩解,尾音潜匿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畏葸。
倒不是虚矫。是纯粹的生理禁忌。
她的体质特异,过敏原数不胜数。
环境的污秽不足为惧,她惧的是因口腹之欲而触发的生理崩解,将是一场无法善后的劫难。
夜市格局分作四区,以ABCD标序,各自循向灯火交映的俗世腹地。
D门是他们落足的坐标,是距地铁口最近的一处切口。
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有刚下地铁、勾肩搭背来寻欢的女大学生。有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浑身沾满了油腻腻的烟火气回家。
祁熠视若无睹,抑或说,满世界的热闹于他,不过是聒噪的背景音。
扣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扯入怀,没脸没皮索要了一枚吻。
“你注意点影响,行不行?”简凝没他脸皮厚,不给他亲,撇开他不安分的手,转身欲往地铁口逃。
却被人轻巧捉紧十指相扣的手,又被人不知廉耻偷亲了一口左颊,带着得逞的恶劣快感。
“祁阿姨知道她的女儿喜欢她儿子吗?”
一声明显带着酸冷的诘问,斜刺里迸发,字字是清算的意味。
“……”
她没同他计较,却反被他倒打一耙,横加指斥。
“知不知道无所谓。”简凝抬声,刻意凌越周遭细碎的喧阗,语调平直无温地驳覆:“妈咪不在乎,她只希望我幸福。”
祁熠的神色波澜不惊。
恰值一名外卖骑手驱车疾驰,车把险些磕及简凝的背脊。
他眉心一凛,本能将人严严实实圈禁臂弯,抹杀了所有的风声与危险。
黑暗中,喉结碾过一声喑哑,声线沾着刻意的得意:“祁阿姨好像比喜欢你哥,更喜欢我多一点。”
“……”
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被他圈禁胸膛前,似是浑不在意自己的话会引发何等核爆,一字一顿宣判般落下判决:“是吗?可我喜欢我哥,比喜欢你,要多得多。”
祁熠知道与她讲道理是自取其辱。纵然气她的偏爱太理直气壮,却偏偏真没底气,更没招让她偏心自己一次。
她的心早越过了千山万水,锚定另一个名字上。
他骤然俯压,颀长的身躯投下断崖般的阴影,将她囚禁于绝对的黑暗。
“可惜,蠢狗没资格跟我平起平坐。”他咬着她耳根,慢条斯理磨着牙,彬彬有礼的声音透着杀伐决断:“否则,乱蹭一次,我弄死一次。”
“……”
简凝算是盖棺定论了。
万恶之源,实名是简松言。
祁熠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颅脑内寄生了十年的执念,早异化为盘踞神经的毒根,日夜滋养着他的疯骨。
从他妹妹断气的一刻。
从简松言侥幸存活的一刻。
从他得知她喜欢简松言的一刻。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无关对错。
似乎只有简松言为他妹妹陪葬了,他才算真正活过一回。
否则,不过一具人皮傀儡,游荡人间的行尸走肉。
人人艳羡他,人人渴望活成他。
可无人敢是他。
无人承受他不为人知的痛楚。
简凝忽觉他可悲至极。
人总爱披着大度的外衣,心怀慈悲,惯于俯身同情他人,却忘了自己的烂肉,比谁都腥臭。
客流量疯涌的夜市,人挤人,影压影。空气中充斥着各种人间美味的烟火气。
是欲望被勾走的味道。
祁熠懒懒勾着简凝的颈线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她的脉搏,数她心跳的节拍:“不是饿么?逛了一圈,一家都没勾起你的食欲?”
“没有。”简凝将自己深埋宽大的外套,视线掠过油脂横流的烧烤和糖分爆表的甜点,声线淡淡的:“我过敏原多,不能乱吃。”
一旦免疫系统暴走,岌岌可危的平衡必碎,只余兵荒马乱。
他的公主命娇,宠坏惯了,不食人间烟火。偏偏他乐意吃她这套,心甘情愿宠着、惯着她。
“西餐厅早就打烊了。”祁熠低声安抚,语气没有半分敷衍与焦躁,只有沉甸甸的承诺与纵容:“今晚先凑合,明天带你去吃你喜欢的煲仔饭,外加七分熟的和牛排。过敏原有哪些?我记下来,一家家替你筛。”
夜市是混沌的,人群是盲目的,气味是杂乱的,规则是失序的。
简凝的心神是涣散的,只随意拨了一缕给他,轻飘飘的:“没记住。”
又有恃无恐地抱怨,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娇蛮:“你话好密。”
乌泱泱的摊口排着叽叽喳喳一条龙,她眉间生了躁意,没好气乜他,声音却瘪了,委屈得不行:“好多人,想走。”
现实与预想背道而驰。
入目尽是艳俗的高饱和色彩。刺耳的听觉轰炸。乱挤一气的人墙。
毫无边界,毫无美感,只有粗粝的生存本能,狼吞虎咽地填补空虚。
简凝直视祁熠时,眼圈不自知弥了一记湿红,水色摇摇欲坠。
惹得人喉管直泛痒。
“这么可怜啊。”祁熠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睐着点点星星的笑眸,唇角弧度温柔得像哄小孩:“带你回家。我下厨,补偿你,好不好?”
他原定的行程是夜生活体验卡。奈何女孩抵触情绪波折,他自然顺着她的意,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