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简凝冷淡瞥一眼人间蒸发了一上午的人,顺着他言语的裂隙长驱直入,毫无留情补刀:“除了你以外的男人,都喜欢。”
次次上赶着寻不痛快,偏撞了南墙方肯回头。
她向来最擅成全,既他执意以身饲虎,她便如他所愿,奉陪到底。
“……”
祁熠将简凝手中的绘画工具拂置一隅。
单身捞着她的细腰将人腾空横抱,径行走向餐台。
晨间的小项目落定,对方设宴,他中途发去的消息却石沉大海。
想必是静了音,沉浸自己的小世界,对外界不闻不问。
酒未过三巡,丢下一众宾客独自离席。
他懂她的“贵族式挑剔”,特意择了祁家名下的私邸宴厅。
寻常星级西餐厅例须前一周预约。祁家的产业盘踞南州,根深叶茂,枝蔓纵横。
少主亲临自家地盘,自然无需繁文缛节。名厨亲自掌勺,菜式随心而定,只依循着她过往偏爱的味觉记忆,一道道精心排布。
拎着匆促打包的星级料理折回公寓,却见女孩凝神沉浸素描画,胸口郁悒难舒,若壅若塞。
忽觉窗外的天空是沉闷的灰。
总有不自量力的蠢狗试图靠近主人。
可是,主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禁脔。
一群妄图染指的蠢物,但凡入了她的眼,都该下地狱。
“我有很坏?”祁熠慢条斯理掀开食盒,讨好般用银叉挑了一片蓝鳍金枪鱼腹,姿态优雅地怼上简凝的唇,语气满是委屈的控诉:“坏到让你宁愿喜欢路边一条摇尾乞怜的土狗,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鱼肉入口即化,海盐的咸鲜混着山葵的冲劲直冲味觉神经,一股子海水的清冽反倒成了佐料。
简凝眼尾洇开一缕慵懒的绯色,似是享受极了“被驯服的献媚”,任他低眉顺眼投喂。
“坏不坏你自己不清楚?”
“那也不至于十恶不赦。”
“自我认知倒是挺客观。”
“是你太苛刻了,宝宝。”
“苛刻?也没见你听话半分。”
“听话的狗没肉吃。只有咬得主人疼了,主人才会知道,这狗是真心疼她。”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拉扯不断。
高高在上的主人,冷眼睨着惯会撒娇使坏、得寸进尺的小狗,一边讨好,一边呲牙,偏生不肯安分。
“凌驾主人之上的坏狗,是不是该被调.教?”简凝抽走他指间的银叉,自顾自戳着切着规规矩矩的刺身,声音含糊却锋利:“否则,等它反咬一口后,他又会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赖着你求原谅。”
明晃晃的嘲弄,露骨又赤裸。
今日新婚的一户,仿佛生怕天下不知。没完没了的嘭嘭声,不解风情地扰人心浮气躁。
更是无情削弱了小狗低低的呜咽与哀求。
“简凝。”
“你归我,行不行?”
他说得慢极了,音却重极了。以至于简凝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不知是正午的骄阳太烈,又或他的言辞太真。
她恍惚了一瞬。
祁熠似乎对她产生了真感情。
不是恨屋及乌的痛恨,更不是病态至极的独占。
是一种从痛恨与执念中,滋蔓而生的异质情感,扭曲、畸变,却真实存在。
算不上喜欢,因缺了一分毫无保留的信任。
却比喜欢更沉,多了一层阴暗至极的依附。
纯纯的,病理性上瘾。
“为什么不是你归我?”简凝故意无视他眼底翻滚的汹涌暗潮,生硬吐落一句扭转黏稠气氛的诘问:“小狗不该归主人吗?”
祁熠背对着光影乱颤的纳景长窗,千千万万朵转瞬即逝的烟火秀。
“我早就是你的了。”
“小狗的主人只有你一个。”
他有一双藏了心雾的眼睛,不带压迫重量的视线直灼灼缠着她。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患了分离焦虑症一般,与她分开不过三小时,骨缝间难耐渗着躁动,患得患失的空虚感啃噬着神经。
他只想把她毁了,或者被她毁了。
哪怕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哪怕恶语相向,伤痕累累。
哪怕在这死局里同归于尽,血肉模糊。
哪怕像两只刺猬般互相扎得鲜血淋漓,只要能把她锁身边,他认了,全认了。
可下一秒,他听见简凝轻飘飘的一句话:“入戏太深的人,会被自己的影子吞噬。得不偿失。”
棋手对棋子动情,无非三种下场:
痴人说梦。玩火自焚。满盘皆输。
哪一种,都是万劫不复。
祁熠。
你认真了,是不是?
*
秋夜的寂静,是具象的,是负有重量的,压着沉甸甸的质感。
午休的两人,一觉睡穿了昼夜的界限,直接硬控到了深夜十点。
最先感知天空黑透的是祁熠。
薄薄的眼皮动了动,朦胧的视觉一页昏暗。
凝了凝游离的神思,指节不轻不重按压酸胀的眉眼。
目光不自觉跌向贴着他胸膛酣睡的女孩。
她中午说他“入戏太深”。
他问她:“那你呢?在害怕什么?”
她反问:“联姻到期,我会回加州。异国恋,你能接受吗?”
他接受不了一点。
更何况,横亘两人中间的,何止是太平洋的时差与潮汐。
是以复仇为名布下的血色棋局。
是简松言那条游走生死线上的命。
是彼此心照不宣、却永不拆穿的肮脏交易。
你看,他们之间太不纯粹。
又有什么资格,假惺惺谈纯洁的爱?
祁熠怕惊醒她,指尖只隐忍地、克制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漆漆黑黑的夜,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模糊辨清她的轮廓。
一张勾人不自知的脸,是他深夜中描摹了千百遍的、独属于他的偏执。
如何让一颗被仇恨喂养的心,重新学会爱?
他不知道,真不知道。
简凝。
我该拿你怎么办。
又该拿自己怎么办。
窗外的下弦月冷眼旁观着世间一切恩怨爱憎。
简凝似是感知自己颊肉上有滚烫的触感,不满似的轻哼了一声。
奈何力道又重了一分,迷迷糊糊间醒神,是某只恶犬呲牙攻击主人。
“几点了?”睡得太久,声线染上了一层软糯的鼻音:“有四点了吗?”
祁熠撤了捏她脸颊的劲道,一呼一吸间尽是她的味道。
是他的空气,他的安全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依赖她。
毕竟,猎人与猎物的二元对立从她主动勾他的一刻,注定作废。
无论是她先触碰了禁忌,又或一次次湿吻的沉沦,分不清是雨是汗的瞬间。
只是从不是猎物入局。
是他心甘情愿沦为她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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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熠天生不擅亲近人。
祁父祁母重男轻女,因祁雨眠与祁可盈的存在,他自小是多余的背景板。
举高高,亲昵的拥抱,本该属于童年的寻常温暖,于他却如隔着冷玻璃窥望别人的灯火,看得见,却永远触不着。
他记得自己仰着稚气的脸,怯怯伸手:“爸爸,抱一下?”
父亲正抱着祁可盈往空中抛,笑声满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男孩子,别这么黏人。”
自那之后,他不再伸手,更不复冀望。
渐渐地,他习惯了别人靠近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像只习惯了独居的猫,谁伸手撸毛,都想亮爪子。
偏偏祁雨眠是个例外。
她总从身后猝然扑来,双手环住他的颈圈,整个人贴上他背脊,笑嘻嘻地嚷:“哥哥,我今天被老师表扬啦!”
他身体一僵,本能欲躲,可温度太真实,太滚烫,他硬生生忍住了,任她依偎。
所以,她离世后,他执念入骨。
不是悲痛欲绝的哭喊,是沉默的慢性死亡。
他习惯下雨天去她墓前静坐,不言不语,只凝望墓碑上她的名字,仿佛她还能听见,还能回应。
他甚至开始惧怕回家。
怕推开门,再听不见软软的一声“哥哥”。
怕客厅沙发上,再不见她翘着脚、歪着头追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