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归属感并非一纸机票轻易带回。
呆立喧闹中央的女孩,如一帧错置的黑白底片。
她的轮廓太静,神情太淡,与喧腾的图景格格不入。
旗袍女生盯着她的背影,只轻叹一句:“可惜了这身段,天生的衣架子。”
简凝脚步滞了滞,她知道“可惜”的背后,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文化语境下的惯性评判。
美,必须被展示。
才华,必须被利用。
青春,必须被定义。
可她偏偏不愿被框进任何模子。
加州的黄昏下,她可以是咖啡馆内弹琴的女孩,可以是深夜海边独自观星的异乡人,身份如风,自由流动。
而南州,人们总想为她贴上标签:模特、留学生、高挑美人、冷艳性情……仿佛唯有归类,方能安心。
穿过热舞社震耳欲聋的节拍,绕过辩论队唇枪舌剑的围拢人群,目光被一双骨节白净的手牵住。
懒懒握着手机,指腹无节无奏滑动,手机背板贴着掌心,泛着微凉的金属光泽,映着他指棱分明的轮廓。
冷劲、细长,关节处淡淡的青筋错络。
莫名像某个斯文败类的手。
心有所契般,视线溯光而升。定格一副伪斯文皮囊。不由一愣。
女生的第六感可真准。
真是他。
连片白色帐篷下的光线暗淡,少年压着一顶复古鸭舌帽,懒洋洋倚着金属帐杆。
热烈却单薄,像正午的影子,浓烈却无深度。
身侧一名长相清纯的女生,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盯他的侧颜。
他沉浸游戏,她沉浸他。
简凝啜饮一口冰美式,津津有味盯着唯美的一帧。
女生一袭月白吊带裙修身。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眉心一点朱砂。眼眸是清澈的杏形,含淡淡羞怯。
没有浓妆艳抹,只有唇上淡淡的一层润色。
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盛满了星星。纯粹、自然,不带一丝矫饰。
典型的白月光存在。
她一个女生都快心动了。更遑论血气方刚的男生了。
怪不得对她冷言冷语,她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吧。
甚至说是完全相反的一挂。
不知道两位母亲怎么想的,使劲撮合他们。
高挂天空国的骄阳,散射着低纬的日光。一层透明的水汽无声蒸腾。
蝉鸣得浓夏发躁。人心跟着闷浮。
人山人海间,低眉凝神的女孩僵立不动。难免惹人注目。
穿着美式高街套装的路予安,卷了卷社团宣传单,戳了戳长着一张初恋脸的女生:“可盈妹儿,你快看离我们社团一米远的那个新生。”
眼睛直勾勾盯着幢幢人影中,穿搭普普通通的女孩:“这届新生的颜值太能打了,穿的那么普通,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抓了抓自己新烫的侧背狼尾,觉得自己又行了:“你觉得我上去要个微信怎么样?”
祁可盈慢一拍侧侧眸影,透净的瞳孔一眼锁定路予安口中的“新生”,颤了颤睫毛。
很靓的女生。
哪怕穿着普通的白T短裤,哪怕戴着一副遮颜的黑镜。
有些美,越是被遮,越让人想探寻。
祁可盈凝着一身冷意的哥哥,踌躇询问:“哥,你觉得我们把那名女生招进钢琴社,怎么样?”
估计那女生应该不会感兴趣的。
一瞬刻。
意识恍惚的简凝,忽闻身后一道焦灼的呼喊:“让一下,让一下。”
未及回眸,周围学生纷纷挤撞着避让,脚步凌乱,几近失控。
猝不及防被人攘臂推搡,人字拖被踩脱,她如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踉跄跌向钢琴社帐篷下斑驳的长桌。
手心擦着桌沿划过一道细长的红痕,木刺扎入皮肤,她却浑然不觉。长桌震颤,乐谱纷飞,一张纸页悠悠飘落,恰似她碎裂的体面。
人群如潮水分流,让渡一条仓促的通道。一抹身影疾驰而过。
是一名高挑的黑皮肤男生,背着低血糖的女朋友,急急忙忙往校医室跑。
夏杪的北国海滨城市,空气无不透着绿意。简凝的眼角似乎染了一抹绿,不然怎么会这么苦。
直觉有目光赤裸裸盯着自己的狼狈样。
有预感似的抬眼。
不太巧的,撞入一双凝了雾的眼睛。
坦荡无畏,不知败北。
够狂傲,够致命,够危险。
“……”
被这人第二次撞见狼狈样了。
两人对视无言,却道尽千言。
——别过来。
——你确定?
——非常确定。
——…………
不知怎的,眼睛越来越苦了。
泪悬于睫,颤的,薄的,咸的。似风一吹就碎的梦。
握着冰美式和手机的手,欲盖弥彰般拨了拨散落的发。
可惜,一滴摇摇欲坠的泪,不太听话滚滚而落。
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手心划破,狼狈赤着脚,被无数目光打量、解构、怜悯。
更何况她根本不谙国内的人情和规则。
她以为,回国是落叶归根,是衣锦披霞的温柔重逢。
不料,故乡的土壤比异国的风更锋利。
恰逢黑屏的手机亮了一道冷光。
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pine:[凝儿,我已经不在社团集市了,公司突然有些事,抱歉。]
jnne:[好。]
好在她哥没看见她的狼狈。
同时,外祖母打了视频电话。
时差如隔世:国内是午阳初升。大洋彼岸是前夜八时。
两位老人习惯睡觉前给外孙女打一通电话。总怕她刚回国,不适应国内的时差和环境。
事实如此。
简凝本欲回避,不愿以狼狈态示人。
可一肚子委屈溃不成军。
炽炽的白日光拉长了她的影子。顶着几抹灼灼的各色视线,找了一圈也没寻得自己的人字拖。
索性放弃,赤脚踩着发烫的石灰地面。
视频通话接通。
外祖父母的脸庞浮现画面中央。
简凝恹恹的小脸挂着泪痕,被两位老人尽收眼底。
“Qué pasa, cario?”
(怎么了,乖乖?)
外祖母是西班牙裔人,声音裹着西班牙语特有的柔婉韵律。
外祖父是土生土长的华人。
两人前半生居于南州。外祖母五十岁时,两人迁至她的老家加州。
简凝在两位老人膝下长大的,西班牙语与中文可灵活转化。
不知是不是认定周围人听不懂西班牙语,又似不在乎某人听不听得懂,哽着声一味诉说委屈:
“Os extrao, quiero volver. Mamá congeló mi tarjeta y limitó mis gastos. Obligarme a casarme con personas que no me gustan y disearnos para dormir.”
(我想你们,我想回去。妈咪冻结我的卡,限制我的花销。逼我和不喜欢的人联姻,还设计我们睡觉。)
周遭出奇的静。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格外明显。
她拿一双心虚的眼睛去瞅笑音的主人。
又不太巧的,跌入一双似笑非笑的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