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景窗外,邃蓝的海水被季风吹得翻滚,浪花一波一波荡漾。
恰似简松言平静的心脏,被女孩的话吹皱了,纹路弯弯曲曲重叠。
捏着刀叉的指骨隐隐泛白,却晏然一笑:“母亲的眼光,向来不差。她认定的人,总不会太坏。”
又换上哥哥的口吻,强作欢颜劝慰:
“感情是细水长流的事情,一见钟情固然动人,但真正的契合,往往生于了解之后。
外貌不过是表象,真正动人的是感觉。你可以试着去发现他的优点,了解他的性情、三观,乃至喜恶。或许某一天,心就动了。”
声调平缓,言辞恳切,如灯照暗室,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惜,简凝是梦魇外的清醒者。
点不醒。
她不否认“感觉”,但更信“靠近就想睡你”的原始冲动。
她对祁熠,无心动,无欲望。
两者全无,赤裸裸的残忍。
不愿用温情的假象粉饰情感的荒芜。
不是温柔,是欺骗的体面化。
骗他,是辜负。骗己,是自戕。
灵魂失真,再精致的伪装不过是徒增讽刺。
何况祁熠根本不会稀罕她的敷衍与将就。
但哥哥一番好意,情意拳拳,不忍拂逆。含糊其辞应一声,似被劝动:“我会……试着了解他。”
只是“试”,不过是一场体面的退让。
她给予的,唯有一段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存。
彼此安好,互不牵绊。
可惜,命运从不遂人愿。
天意难违。
*
八月三十一日。南州大学迎来返校潮。枫杨叶影斑驳,人潮汹涌,笑语喧哗,沉寂一夏的校园重拾人间烟火气。
简凝的入学手续早早办妥。
新校新境,陌生环伺。她眉目清冷,神色平静。适应是她与世界相处的本能。万难可解,只待时日。
唯独寝室生活,最初令她本能退却。
自幼独居,早与孤寂相安。四壁之间,一人一灯,是她最熟悉的秩序。如今,四人共室,呼吸相闻,却令她如置身异境。
不是矫情,是独立成性。
简母更是百般抵触。女儿回国,应绕膝承欢。
更甚者,她心中另存一盘棋局。
女儿与祁熠的情感发展,被列为“正经事”,须得着力推进。
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关系非寻常可比。
“恋爱要谈得像样。”她每每语重心长,目光灼灼:“不能敷衍了事,更不可辜负良缘。”
简凝一句轻飘的“知道啦”惹恼了母亲。
她眼中精光一闪,仿佛鬼点子自天而降,吐落一道如契约般的裁决:“这三个月,你的卡继续冻结。每月只给一万生活费,涵盖所有开销。我不会再额外补贴。”
“钱花完了,有两个选择:要么找男朋友要,要么拿出你和小熠的约会证据。一次约会,换一万,明码标价。”
简凝闻言,顿觉脑中嗡然一震。
一月一万,于她不过杯水车薪。
点翠工艺所需的翠羽、胶料、金丝,皆属精细贵重材料,耗资不菲。
更遑论衣食住行、日常消遣、偶发的购物冲动。
母亲向来是“温柔暴政”的顶级执行者。掌控从不声张,却无孔不入。
在劫难逃,认命认栽。
为免母亲日日耳提面命、言语施压,她选择入住寝室。虽非乐土,却至少是物理上的避难所。
至于“恋爱要像样”?
不过是一场不得不演的戏码。
她不入戏,不拆台,权作一场应付差事的排练。
搞钱,是生存的硬通货。
*
今年迎新活动,学校精心擘画,特设“社团集市”。彩帐错落,横幅猎猎。
荟萃学生会、青创社、艺术团,尽展风采。
简凝收拾完自己的物品,简简单单淋了浴,换了一套慵懒风套装。
发丝随意绾成松松的丸子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大黑框眼镜。
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无需脂粉点染。不假雕饰。
加州的阳光早已渗入她的骨血。她被当地人漫不经心的生活哲学慢慢同化。
沙滩裤、人字拖、皱巴巴的棉质衬衫,一副随随便便的模样。
以至于她very享受简单、随性、松弛的自己。
今年的无尽夏,是不愿杀青的电影。
37℃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南州大学占地辽阔,公寓楼叠着公寓楼,教学楼压着教学楼。餐厅,图出馆错落穿插。
简凝嗅了嗅南州干净的阳光味。踩着软底人字拖,就近择了南大的二餐。
临近饭点,餐厅内人满为患。各各打饭档口排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更别提差点店,酸奶捞店,糖水铺了。
本着“来都来了”的道理,简凝选了一处排队人数较少的店铺。
冗长队列的沉闷间隙,哥哥的来电恰逢其时。
耳际呶哳不休,乱人清思。不方便接通电话,只好挂断电话,改为发消息。
Jann:[哥,我在二餐,声音太吵了,不方便接,打电话找我有事吗?]
pine:[一会要来广场上逛社团集市吗?]
Jann:[好啊好啊,你给我发个定位,我一会去找你。]
pine:[好,等你来。]
熄了手机屏幕,恰好轮至简凝点单。
屏幕上滚动着形形色色的饮品名称,随意点了一杯冰美式。
一口入喉,冰凉沁爽,苦酸交融,回甘收尾。
冷而不淡,苦而不涩,酸而不躁,清醒又克制的味道。
“听说祁熠今天来学校了,就混在广场招新社团里。”
“是他妹妹的钢琴社团吧。我听说他是个妹控,特别宠爱妹妹。”
“他还缺妹妹吗?我也想当他妹妹,干妹妹也行。”
葳蕤蔽日的林荫道上,两名步履躞蹀的大三学生,心驰神往讨论着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听说简松言也来了,他的社团就和祁熠对着。”
“今年怎么回事,学校的两天风云人物都来了。”
雀跃的交谈声不可避免刺入耳膜,简凝若有所思咬着美式吸管。
祁熠是妹控?
难道真的喜欢他妹妹?
那很好磕了啊。
真有点好奇他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美女,把他迷的神魂颠倒。
脚步不自觉加快。
林荫道两侧是参天的枫杨树,树影交柯,光斑漂浮。
学生社团的招新摊位设于广场一隅。简凝随着纷纭而至的学生,混入一条不眠的喧沸人海中。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失了准似的游移不定,刷新再刷新,信号格固执空空如也。
抬眼环顾,各色展台琳琅满目,彩带翻飞,口号喧天,仿佛每一寸空气叫嚣着“加入我”。
她如一尾逆流而行的鱼,声浪的漩涡中艰涩游弋,寻找哥哥的社团摊位。
穿着中式旗袍的盘发女生,热情款款迎面而来,笑意明艳:“学妹,来我们社团看看呗,你的身高很适合当模特。”
额角洇了一层细细的薄汗,简凝撩了撩湿透的碎发,下意识婉言谢绝:“谢谢,我不感兴趣。”
加州的风,是带着咸味的,拂过太平洋海岸线时,总裹着慵懒的节奏与无边的自由。
异国生活了十九年的她,早已习惯西海岸的蓝调时刻。
习惯圣塔莫尼卡海滩上,人们倚着冲浪板低声交谈,话题无关成就,不涉归属,只谈海浪的节奏与咖啡的醇度。
个体是独立的岛屿,不被注视、不被定义。
此时此刻,北方校园内扑面而来的热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淋得她微微发怔。
暗自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