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昙出了教室门,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往人少的连廊走。
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凌柏却先开口了:“你生我气了?”
“没有,”祝昙立即否认,“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因为我打人了。”
“没有。”
凌柏吸了口气,憋出更完整的描述:“因为我打你爸了。”
祝昙像把凌柏吸进去那口气叹出来:“……也没有。”
凌柏执拗地追问下去:“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祝昙微微仰起脸,眉毛纠结地蹙起来,欲说还休似的,“我只是很担心你。”
凌柏看着他这个样子,语气软下来,像恳求又像哄似的:“没有不高兴,那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来接我?”
祝昙又想起昨晚,他像被鬼上身似的跟着祝平回了家,连凌柏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出来的、什么时候回到家、饿不饿都一概不知晓。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疏忽,也没有脸面对为自己打了架的凌柏,没有勇气说自己连停下脚步回头都没办法做到。
他能说自己这几天都睡不好觉吗?能说他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凌柏那天愤怒的表情吗?能说他早早准备好了饭菜,在伸缩门外等凌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吗?
可他连等到凌柏、再陪他回家,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做到,再多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算了。”祝昙没头没尾地蹦出来一句。
“算了什么?”
祝昙不说话。
“你在算了什么?”凌柏很轻地嗤了一声,也露出了祝昙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他嘴角向上微勾,笑里带着讥讽,“你说你没生气,说你很担心我。可我问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你就一句算了?算了是个什么意思?”
算了是没做成的事,不管是缺点勇气还是运气,在祝昙眼里,没做成的事都是没必要再多说的事。
“跟我说说吧,你是生我气了吗?到底是因为哪件事?因为我打了他?还是因为被他看到了?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他那个偷偷的、无法被定义也无法说出口的吻?或者说,因为他侥幸地、自私地把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
刺耳的预备铃声适时地响起,掩盖了凌柏生硬又无措的停顿。
“我没生你气,哪件事都没有生你气,”祝昙转过头,朝教室方向,“上课了,先回去吧。”
凌柏看着祝昙的背影,那么单薄,又那么难懂。他本来感激那上课铃拯救了他,又立刻喜怒无常地恨它打断了他。
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如果他刚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祝昙的回答会是什么?
关于那个吻,他也是不生气的吗?
可如果不是生气,祝昙现在是在想什么呢。
昨晚凌柏从拘留所出来后,几天来第一次看见了镜子。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太久没打理,有点乱,脸似乎也变得有些陌生。
虽然出来之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是这个有点奇怪,但他还是低下头,在洗手池里把头发打湿了往后捋,又用力地洗了洗脸。
收拾了一番,又觉得头发太湿了,有点狼狈,于是把脑袋怼在空调前,冷风在耳边飕飕地刮。
“哎哟,”之前那个年轻的警察看他这样,“刚出来就做造型啊,别回去就头疼。”
“不太好看。”凌柏想也没想答了一句。
“给谁看,早点回家。”
说者无心,听者听出了个问句,真真正正问进了他心里。
他要去见祝昙,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又或者,他很有可能会来接他。
于是他犟兮兮地继续站在空调前,任由冷风吹。
祝平这时也过来了,眼神和身体都避着他,缩着往另一侧走,凌柏则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疯狗。”祝平口里叽哩咕噜念叨着,出去了。
凌柏才不在乎他说的什么垃圾话,只是对着冷风眯着眼,给半干的头发定了定型,又去镜子前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样子到了能见祝昙的及格线。
他走出门,突然看见两个遥远的背影。
祝平搂着祝昙,正以冰释前嫌的样子地从他视线和世界里远去。
原来是这样,凌柏明白了。
不管怎样,血浓于水的关系,还是要胜过他的死缠烂打或藏踪蹑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