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祝昙的课间突然变得清闲起来。
他习惯了课间刚拿起笔就被在门口聊天的同学喊出去,说有人找。
以往这种时候,祝昙都有一种迫不得已的被打扰感,不得不放下刚有思路的习题,跑到走廊外听凌柏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上次小考的题目有多难,或者哪个老师又催眠了大半个班级。
祝昙平时会说:“你也不像状态不好的样子。”
凌柏就眯起眼睛看着他笑:“那也得看是对着谁。”
闹到预备铃响凌柏也不走,最后压着上课铃才回去。祝昙的作业是一点没写,有时候也想,凌柏这个高三生怎么就这么闲呢?
直到那位高三生大概是改邪归正,再也不在他教室前出现,祝昙才意识到课间大概是需要休息的。
原来,他也没有那么好的、一刻不停的专注力。坐在座位上,没人找他闹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效率学习成果,到上课铃响时,笔下的数学题还是只列了几个已知条件和公式。
祝昙又去了一次秘密基地,抱着一种梦境一般的迷惘幻想。
幻想他们心有灵犀地偶遇,心照不宣地和好。
幻想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解决,也不丢一点脸面。只要向对方摊开手,凌柏就能再次不计前嫌地回到他身边。给他一个拥抱,再给他一个踏踏实实的、定义明确的吻。
那天是星期五,祝昙一放学就去了秘密基地,他在石块上,抽出所有的要做的习题册和试卷,叠在手边。
他不把注意力放在紫藤藤蔓外,是不敢,怕每隔三分钟就要看一眼。他专心致志做习题,做完一种,就把它重新放回书包里。
手边的册子和卷子越来越薄,天色越来越暗,祝昙借着月光,几乎趴在纸面上。黑色的字像混沌缠绕的心绪,勒得他眼睛刺痛。
湿淋淋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脸颊淌下来,掉在他写过字的地方,纸被泡皱了,字也晕开一圈灰色的波纹。
他蹲下来,手肘搭在石块边上,脸埋进小臂里,从背后看过去,脑袋在手臂里不住地上下抖动。
然后他呜呜地哭起来,像只不会说话的委屈幼兽,再然后喉咙里嗬嗬地灌起风,最后突然一声哭音压不住,瞬间所有的声音像得令似的,从紧闭的嘴巴里喷涌而出。
是他高估了他和凌柏的默契。
也是他太自私自负、无动于衷,赶走一个他也许本有机会留住的人。
寂静的夜被泣声撕破,只有月亮见证他肆无忌惮的懊悔。
哭得嗓子疼,哭得脸上全是黏糊的泪痕,祝昙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从此放弃了再去秘密基地碰运气的侥幸心。
也意识到凌柏并不是永远会向他低头。
*
从乐园回来后,和凌柏共度的周末结束了,新的工作日里依然得解决旧问题。
上次梁渡舟跟祝昙约过时间,说要带妻子一起来看看。
这天祝昙早早做了准备。他穿一件珍珠米白的复古丝绸立领衬衫,衬得他露出的脖颈更白皙莹润。搭配灰白色马甲和雾灰外套,外套泛着漂亮的丝缎光泽,垂坠微阔的裤子也是同色系,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扬起水一般的涟漪。
若非梁先生的要求。祝昙也许不能在艺术工作室留下来。
加上上次从梁先生口中听到的,他对他那位妻子的珍惜珍重,更让祝昙不敢有一丝懈怠。
到了约定时间,梁渡舟还没到,给祝昙发了个消息:“稍晚点到。”
祝昙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梁渡舟先进来了,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祝昙便问道:“您今天很忙?”
梁渡舟愣了愣,笑笑说没有:“我太太要求的,说我刚下班穿得乱七八糟的,特意去换了一身。”
“您太太真了解什么样的装束衬您,”祝昙也笑,“也要感谢您太太,给今天一个这么郑重的开场。不过,今天您不是特意要和她一起来看看吗?”
“来了,”梁渡舟碰了下门,朝外看了一眼,“来的时候穿了双新的高跟鞋,说不舒服,刚刚临时去买了一双平底鞋。刚刚又去卫生间整理头发了,说路上睡着压乱了,催我赶紧进来,别让你等久了。”
祝昙听着听着,忽然有些好奇,马上就要见面、且对今天这场沟通有着决定性意义的梁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笑意从唇边由衷地升腾向眼底:“没关系,好的会面不怕等。等您太太状态好了,看作品的感受也会更好。再说,女士想精心准备,是我们和作品的荣幸。”
门被敲响了,一个娇小的女人推开了门。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的上衣和白色棉麻裙,脚下踩一双米色单鞋,黑发刚刚过肩,弯起向内的弧度,刘海温顺地落在脸颊两侧。
“渡舟,来了来了,让你们久等了。”她一进门便自然地挽起站在门口等她的梁渡舟,声音温和又带着上扬的愉悦。
“才来,我俩都聊半天了,”梁渡舟毫无责怪地和妻子开玩笑,顺势将手摊开介绍,“这位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的祝顾问。”
女人看过去时,梁渡舟向祝昙补上另一半介绍:“祝顾问,这位是我太太。”
祝昙正看着梁渡舟,未注意到那个女人的脸和表情,只是抬起头礼貌地笑着询问:“女士好,可以叫我小祝,您贵姓?”
女人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目光凝在祝昙脸上反复描摹,不可置信般反复确认着:“……免贵,我姓杨。”
祝昙立即在心里补上了她的名字。
杨清雪。
他的妈妈。
那个让他替他妈妈羡慕过的梁太太,竟然就是杨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