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祝昙收到了对方发来的预约,在预约内容中得知,梁先生的全名叫做梁渡舟。
祝昙觉得这名字眼熟,不过了解客户本就是他的工作。他理所当然去查,发现对方是当地一家知名物流科技企业的CEO。
祝昙一时哑然。
倒不是因为后怕,也不是恍然大悟才觉得对待任何客人都不得轻慢。而是因为梁渡舟本人的风格,确实容易让那类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吃点苦头。
祝昙并不是这类人,所以只是有点吃惊。
第二天,也就是祝昙原定的离职日,他向霍广淮传达了这一情况。
霍广淮本就希望祝昙能留下,有了这个由头后,立即和沈梵聊天去了。
风言风语本就只有极短的时效性,事不关己者听个乐子,大部分就忘得干干净净。
沈梵这段时间没到听多少负面消息,稍有气消,加上听霍广淮讲此事急迫,就放任他们去了,前提是让霍广淮这次多盯着些。
祝昙得知了这个好消息,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郁闷,毕竟凭空又多一项难度不低的工作任务。
一边翻阅着合适的藏品资料,一边又想起梁渡舟。
那个男人没什么架子,应问尽问,没有不懂装懂,也不故意打压质疑祝昙。
会看收藏品的客户中不乏大富大贵者,梁渡舟的身份在其中也不算太特别。
但大概是新兴科技行业的缘故,梁渡舟身上没有某些传统行业老板身上的武断,也没有那种别扭的拿腔拿调。
他只是用很平凡又温和的语气告诉祝昙,他要给他的太太挑选礼物。
祝昙有些羡慕,甚至突然觉得嫉妒。他想起了他的小学一二年级,那是很早的、妈妈还在他身边的时候。
杨清雪带他去超市买菜时,也会路过进门前围成一圈的首饰柜台。
杨清雪从柜台顶上看,瞟了两眼很快就走掉了。
祝昙那时候还很矮,弯着腰扒在玻璃柜的侧边朝里看。里头的光芒很耀眼,盯久了,照得人眼睛疼。细长链子金灿灿、六角石头亮闪闪。
杨清雪有时没牵着他的手,他就自己看得入迷,也不知道她已经走了。
“走啦。”杨清雪回过头,发现小孩不见了,又小跑着过来把他拉走。
“真漂亮,妈妈,你也喜欢吗?”
杨清雪目视前方,拉着他向超市里就走。祝昙迈着大步跟上妈妈,仰着头,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喜欢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听见她说。
“喜欢不可以买吗?”祝昙天真又快乐地问。
后来杨清雪买了一对小小的耳钉,两个金色的圆点挂在她耳垂上,像远在天边的星星。
直到有一天,饭店客人多,店里小姑娘忙不过来,杨清雪也多等了会,一起收拾好卫生,回到家时,已经错过家里平时的饭点。
祝平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掼在墙壁上:“本来吃饭就晚,你还回不回来了?天天守着你那个破店!做饭!给别人做饭!?自己家里人都没有饭吃,你天天巴巴的给别人做!”
那颗星星点燃了他的怒火,微光变成了足以引爆核弹的源头:“你还知道买金??老子饭都吃不上了,你拿着老子的钱穿金戴银?啊?”
杨清雪瞪大了眼睛,凄惨而倔强地喊道:“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我用的是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祝平拽着杨清雪的衣领,她死死地拽着领口喘气,又被祝平扯到面前,他眼里喷出火来,把她的脸烧出难受的紫红色,“你不在家打扫卫生不做饭,谁给你的时间?老子允许你出去,允许你不在家端茶倒水,现在你说那是你自己的钱??”
那天,小祝昙明白了,美好的东西是不能多碰的。一旦没抵抗住它的诱惑,就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招来痛苦不堪的惩罚。
因此,现在的祝昙在替他的妈妈羡慕,羡慕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有人关照,羡慕她不需要过多表达喜好,也有人在为她“无用”的需要做考量。
他甚至有些嫉妒了。
祝平没有钱,而没钱居然只是他众多缺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祝平,他的亲爹,不但穷,还懒惰不求上进,享受着杨清雪的照顾和供养,却丝毫不知感恩。他甚至连一点吃软饭应有的自觉都没有,哪怕是口头上假装出来的关心都没有,更不会有什么实际的照顾了。
不过呢,他有火爆的脾气,以及升米恩斗米仇的无用自尊。
如果呢?
祝昙不奢望祝平是一个面面俱到的人,不指望他能和凭空出现的梁渡舟做比较。
可是,如果祝平是一个在任何世俗意义上更好的人,如果他有钱,或者有上进心,或者善良,或者体贴。
哪怕祝平有任何一个优点,能够对杨清雪再好一点,稍微顾及一点家庭,承担一些丈夫的、父亲的责任——
他的家是不是就不会变得一塌糊涂?他的妈妈是不是就能过得更幸福?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快离开他?
他也不用那么早、那么小,就独自在没有母亲的世界里单打独斗、孤立无援。
可转念一想,杨清雪已经离开了,她去追寻她想要的未来,又何必在幻想和回忆里,再次将她拉入泥沼?
祝昙竟然觉得愧疚了,为自己的自私念头。
窗外天色已经微暗,对面高楼的灯显得更明亮了,高楼大厦的整齐壮观初显,然而里面是一个个远没到下班时间的人。
祝昙把那些多愁善感的念头甩掉,摁亮笔记本,重新投入工作中。
直到他把所有琐事处理完毕,凌柏的车也已经在门外等待他许久。
“欢迎!”凌柏倚在副驾驶车门旁,张开双臂,“庆祝我们小祝恢复自由身。”
祝昙老远就听到他喊,连忙走过去推开他,试图拉开车门逃离现场:“你干嘛呢。”
“庆祝啊。”凌柏岿然不动。
祝昙推不动他,调转方向朝后排走去:“你就在这摆造型吧,摆半个小时我们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