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下的楼。
打开楼下铁门时,凌柏依然站在那里。祝昙直愣愣地走过去,像条眼盲的鱼,一头撞进他怀里。
凌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手在他发顶轻抚,同时压低脑袋,耳朵凑在他唇边。
“凌柏……”祝昙哽咽着,连喊他名字都断断续续。
天色逐渐变暗,夕阳在天边烧出金粉色的盛大舞台,昼夜间隙的夏日微风将他们温柔环抱。上天的剧目也没来得及重新排演,这样的光景本应是给他们的庆祝和嘉奖。
晚霞如梦般转瞬即逝,居民楼里的灯光像星星般一盏一盏亮起来。此刻正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拿碗筷端饭菜,准备开始享受一天内的悠闲时光的时候。
凌柏的手在祝昙脑后轻抚,从头发往下偶尔蹭到脖颈。泓城的夏夜其实是闷热的,但祝昙的脖颈却冒着冷汗,像沁着丝丝寒气的冰。
“凌柏……我……为什么……”祝昙依然喊他名字,断断续续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能给予他的只有漫长得仿佛没有边界的拥抱时间,手从脖颈又落到后心,轻柔又规律地拍着。
拍打的频率随着后背起伏的速度渐缓,等到终于重归平静时,祝昙把额头抵在凌柏下颌处,埋着头说:“他是故意的。我爸故意改了我的志愿,就为了让我不要离开家,继续在家给他做事情。”
“填志愿时,他要知道我的填报系统密码。我当时根本没想过他会干涉这些,甚至,凌柏,我当时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是不是在关心我。”
他把挂在凌柏脖颈上要掉不掉的手臂往上伸了伸,重新让自己能跟他紧紧靠在一起:“我真没想到。哪怕是现在我也很难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父亲。”
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错在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却相信了他,没有多加一点防备。我也真是个傻子。”
凌柏默默地听着,依然将他抱在怀里。每次祝昙语气变得尤其激动或低落时,凌柏就跟着将他再拥紧一点,告诉对方他全部都在听着。
祝昙宣泄完情绪,把自己从凌柏怀里挣脱出来。
“小祝,这不是你的错,”凌柏看见他的眼睛、鼻头和嘴唇全都哭得通红,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我们先回家,好吗?”
祝昙顿时流露出看帮凶般的受伤眼神:“我不回家,凌柏。我跟你说了这么久,你竟然立刻就让我——”
在他脸上擦泪的那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上下唇捏住了,看起来十分滑稽,但另一只手则从他腰侧探过去,疼惜地将自己送到祝昙身边。才分开的两个人又被强硬地捆在一起。
“不回去那里,小祝,我们不回去。你跟我走,回我们家。”
祝昙在他怀里狠命挣扎,听完这话像被按了慢放键,然后老老实实不动了。凌柏把他松开,看见他像棵小树苗似的晃了晃,咬着下嘴唇。
凌柏知道他脸皮薄,即使被欺负得那么狠,现在稍微发错一点脾气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他又想把他抱住,但再抱下去,天色要彻底变成漆黑。
所以凌柏只是把祝昙的手牵起来,把他从指尖到手掌都包进自己更大的掌心,领着他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奶奶,我回来了——”凌柏照例先敲门,朝里面大声喊过,才把门打开。
邱月过来开门,门被凌柏先打开,她扑了个空,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回来啦。今天陪小祝那孩子去——呀,小祝来了,来庆祝——”
她的口型愣愣地停在空中,祝昙的脸从凌柏背后探出来,眼眶红红的,眼皮肿得在楼道灯下发亮。
凌柏出去前,跟她说他去陪祝昙拿录取通知书,末了没忍住骄傲地跟她宣布,说小祝被最好的学校录取了。
邱月笑他:“没见你自己那时候这么高兴。”
“我可没他厉害。”凌柏也笑,大摇大摆出门去了。
而现在,邱月也被这场面弄懵了。她侧身让他俩进来,朝凌柏使了个困惑的眼神,凌柏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又叹了个幅度很大的没有声音的气。
祝昙脸上努力换上一副礼貌的微笑,跟邱月问好。邱月看出来他太懂事,但不敢再像平日那样朗声大笑了。
趁祝昙蹲下去换拖鞋的空当,邱月把凌柏拽过去,着急地耳语道:“是不是出事了?还是你欺负他了?”
凌柏急得把后槽牙都咬紧了,用气声回应:“我怎么可能?”
邱月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时,比自己家孙子小了一大圈的身影,也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这可得伤心坏了。你带他进去擦擦脸吧,脸都花了。饭菜我给你们盛好,你一会儿出来把你俩的端去房间吃,不然他坐在餐桌上,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凌柏大为感激,推着祝昙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邱月看着开朗豪爽,但看人状态很准,照顾人也完全周全体贴。按照祝昙的性子,平时让他刚去别人家就进卧室,还晾着做饭的主人在外头,他肯定百般推拒。
但今天他真的要把自己哭干了,也许因此神经变得滞涩,平日的情绪都没法正常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