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也不是。
没有找到。
凌柏翻完所有的文件之后,凑在一旁的祝昙的手从他衣角松开。那一角布料的形状已经被拧成一小坨皱巴巴的纸巾。
他朝收发室迈开步,一只脚已经要踏进侧门里:“您要不让我进去看看,是不是混在其他学校里——”
“不是。”凌柏的话音被人强硬地打断了,是祝昙。那声音像窗台上风中的风铃,在清脆的叮叮当当后不断传递出微弱的余震。
祝昙看见凌柏的表情变成空白,似乎能理解祝昙的意思,却不能理解他表达出来的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事实。
“抱歉,应该是记错了。能拜托您帮忙拿一下本校高中部的通知书吗?我自己来找吧。”祝昙的语调很平缓,平缓得不自然,像是刻意被关押在无风带的海水。
保安大爷本来也被这俩孩子折腾累了,就把那堆录取通知书往收发室窗口前一摆:“自己找吧,找到了对一下身份证。”
祝昙就着窗台当支点,从下往上翻这叠比刚才厚得多的录取通知书,干脆利落地没翻几个,就抽出其中一张来。
“给,身份证,您对一下。”
“祝……昙。行,没问题,拿去吧。”收发室大爷冲二人摆摆手,重新缩回收发室的阴影里眯眼小憩了。
祝昙轻声道了句谢,双臂交叠贴在身前,手抱着手肘,把录取通知书按在胸前,径直走了。
凌柏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见祝昙拿了身份证、说了谢谢、领走录取通知书就走掉了。哪怕是再不敢相信,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祝昙没被市一中录走,而是升学本校。并且,他知道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比凌柏更早。
凌柏迈大步在他身后跟着,祝昙只顾横冲直撞往前走。电瓶车从他眼前呼啸而过,凌柏一把拽住他手臂,骑车人的头盔几乎贴着祝昙的眼前擦过去。
那人停下车,把防风镜片一掀,回头用方言急促地骂了一句:“赶着去投胎吗!”
祝昙置若罔闻,依然向前快步冲去,最后终于跑起来,在呼啸向后的风中终于止不住悲伤沙哑的哽咽,声音顺着风的带领,像一把钝刀子,送进凌柏耳朵里。
所有曾经的蜜糖都变成毒药,说过越多愿望,就越让人难以承受当下破碎的真实。
祝昙被凌柏从后面拽着,一路踉踉跄跄跑到家楼下,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凌柏。
凌柏几乎不敢喘气,但最终还是缓缓地将手松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的铁门里。
祝昙推开家门时,祝平正躺在沙发上抽烟,地上堆着几个散倒的空啤酒瓶。
祝平听见开门声,朝门口看了一眼,扫到是祝昙便又躺下了。
“爸,”祝昙的声音发抖,通知书的边缘在祝平脸边带起一阵凉风,“这个是怎么回事?”
祝平再次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虚着眼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哦,这个,我帮你把志愿改了。”
“什么叫帮我改?”最后三个字变成了无声的气音,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扯动着,却好像没办法发出声音,“爸,你知不知道,我的第一志愿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我的分数足够了。我本来能去市里最好的高中。”
祝平没说话,祝昙以为他是无知是愧疚,是因他对学校优劣毫不了解而语塞,是在为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责而沉默。
因此,祝昙的努力深呼吸,使胸腔急促的起伏平缓下来,强忍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尝试安慰祝平:“……算了,没关系,现在也改不了了。”
“这样啊。那就行……”祝平终于应了,手像扇子似的扫开他面前的录取通知书,嫌弃这东西干扰了他的好眠。
祝昙本来要走,却听见祝平话里竟然带着点堪称诡异的笑音。录取通知书拿开后,背后那张长期受酒精影响而浮肿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微笑。
“我跟你说,你不要不听我的。这些学校,再好能好到哪去?能有多大差别?你原来填在前面的那个学校,就算你真进去了,也是给人家垫背的。”祝平嘴角勾起,断断续续像在说醉话,祝昙却因此而浑身发冷。
但祝平没有放过他:“还是你现在这个学校好。上完初中继续读高中,多顺利,是不是?学校你也熟悉,离家又近,你真的得感谢你爸帮你做了这个选择。”
祝昙双手在空气中无助又无序地向前,像溺水般混乱地帮助表达着他语无伦次难以说清的心情:“不是的,爸。不是这样的。”
他思绪一片混乱,他以为祝平只是因无知而犯错。可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胜券在握。
“行了,不要这么激动,气急伤身。”祝平不再有耐心与他继续讲下去。
他在沙发上悠悠转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从里面模糊又尖锐地传进祝昙耳朵里。
“跑那么远,以后家里还是那么多事情,你就都不帮忙了吗?一会儿把地上这些收拾干净。”
祝昙脑中已是轰鸣,木然低下头。
是日复一日会从地下生长出的,烟灰、瓜子壳、啤酒渍等缠绕铺就的网。
他的双脚被困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