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梦呓之中无声沸腾的夜晚，明明五内如焚，可甚嚣尘上的却是冰一样压抑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祝昙先被时隔一日终于恢复的长期养成的工作作息叫醒。

他睁眼时，看见两个人的两床被子凌乱地缠在一起。他侧身躺着，凌柏从他背后弓身抱着他，像嵌套在一起的大小写字母Cc。

这样的姿态，说觉得意外反而是假的。

他从凌柏怀里轻手轻脚地钻出来，去卫生间洗漱打理好自己，出来的时候看见凌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表情有点懵。

“吵醒你了吗，抱歉。”

凌柏爬到床边缘，展开手臂拉开窗帘。他用力摇头，阳光下的凌乱发丝边缘呈现出金棕色，像一条毛茸茸的大狗。

他快速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留下一句：“说好今天要送你的。”

祝昙被关在门外，带着一点笑音对着门讲：“你还记得，我以为你都忘了。”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随口一说，希望他听见，又不舍得他听见。

两个人上了车，祝昙坐副驾驶，刚坐稳就打了个习惯性的哈欠。

他给凌柏报了地址，凌柏弯过腰去给他系安全带，在扣上之前定在那里不动了，脸在祝昙面前极近的地方：“要去后排睡吗？”

“后排有玩偶，你可以抱着睡。”两秒钟后凌柏补充道。

祝昙小心翼翼地避免蹭到凌柏，用力回头看过去，在自己身后的位置看到一只有半个靠背高的蓬松猫咪玩偶。

“不用了，”凌柏这才把安全带替他扣好，祝昙又问，“你车上怎么会有这个？”

凌柏眼神柔和，也回过头，看向那只乖乖坐在后座的大眼睛小猫：“有时候在车上休息，我会抱着它。”

祝昙眨眨眼睛没应声，眼神不聚焦地看着窗外倒退的人群和街道。

这样的玩偶完全不是凌柏的风格，柔软、可爱、无忧无虑的透亮眼睛。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最适合凌柏的特性。

所以这个玩偶是怎么来的？是朋友或者粉丝的赠礼吗？是有人用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装着，送到他手中的吗？

他是不是爱不释手，才把它放在车后座，方便在任何时候都能看见它的位置？他是不是也在其他人搭他的车时，曾一遍又一遍地介绍过它的来历和他的喜欢？

祝昙想来想去，又一次把自己想成了钻牛角尖的笨蛋。

直到车停下来近二十秒钟，他才意识到窗外的景色已经没再变化了。

“到了。”

“谢谢。”祝昙开门下车，准备对着窗玻璃挥挥手，发现凌柏也从车上下来了。

“送到这里就行了。”祝昙站在车旁边不动了。

凌柏却走到沈梵艺术咨询工作室几个字前抬头望天：“我送你进去呗。”

祝昙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拗不过凌柏，也没再多争，直接就迈开步子进去了。

“霍老师，早上好。”祝昙很礼貌地对霍广淮点了点头。

昨天霍广淮给他发过消息，告诉他江屹的预展今天重启，还说对方指定了要祝昙来给他做顾问。

「小祝，江先生他还是很看重你。」

祝昙觉得霍老师真的很奇怪。他能轻易地相信唐瑞泽的煽动，接受江屹的愤怒，却始终认为江屹对他是纯粹的才华上的赏识，是对美玉有瑕的道德上的惋惜，从不觉得那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祝昙还是回复了好，并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卑劣和悲哀。

他知道江屹心思不正，他不愿意遂他的愿，却依然想让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希望只做分内事就得到好结果。

是不是在江屹眼中，在任何知情人眼中，他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当又立的恶人？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最初想破坏平衡的本来就不是他。

如果要因为江屹的欲望而缩头乌龟般窝囊地放弃他的野心，说实话，他并不甘心。

“小祝来了？”霍广淮看向祝昙，眼神里有关切。

这让祝昙更难过了，霍广淮明明不能完全相信他，但或许是出于对所谓得意门生的偏爱，他又在担心他。

“嗯。”祝昙对霍广淮扬起一个堪称阳光灿烂的笑容，向他表示自己很好，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这位是？”霍广淮看向祝昙身后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