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放在床头的手机摸过来,点开和凌柏的聊天框。
对话界面除了他简洁到只有一个名字的验证消息以外,完全空空如也。
「你已添加了zerohundred,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祝昙盯着那个名字发了一会儿呆,在黑暗里被空白的聊天背景晃得有点眼睛疼。
凌柏的头像是一片黑,祝昙看不清楚,于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头像点开放大。
放大之后屏幕骤然暗了下来。依然是一片黑,是黑得深深浅浅不太均匀的夜空。在天空的角落里,镶嵌着一轮宝石般的小圆月。
祝昙又盯了半天,终于感到连月亮的光芒在眼中也黯淡下来。
最后他从床上直直坐起来,钻出睡得半暖的被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通向客厅的出口处。
客厅的灯已经被凌柏关掉了,屋子里一片漆黑,祝昙摸着墙壁才顺利走到客厅。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随着双眼习惯了黑暗,祝昙看清沙发上有一个折叠着的人影。然而客厅出奇地安静,甚至听不见凌柏的呼吸声。
“凌柏。”祝昙喊他。
呼吸声缓缓地重启了,先是一松,然而有些急促,最后再回到一个平缓的节奏。
沙发上的影子坐起来:“睡不着吗?”
“嗯。”祝昙朝沙发的方向摸过去,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沙发扶手,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忍着疼,弯腰扑向扶手,另一只手被眼疾手快伸出手的影子扶住了。
凌柏把自己的位置往一旁挪,祝昙转个身就能在他身旁坐下,凌柏顺手连着手臂到腰把祝昙圈住,往沙发里再拉了拉。
两个人一正一侧并排坐着,髋骨几乎硌在一起。
凌柏将腿盘起来,又拍了拍祝昙的膝盖,把被子往他那边甩。
祝昙会意,也将腿收起来,凌柏帮他把被子压在身下。
像两朵长在一起的蘑菇。
祝昙感觉到凌柏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将还带着余痛的骨头包裹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很温暖,像膝盖处点起了一座微型的小火炉。
“是这里吗?”
祝昙点头,立马意识到他大概看不见,又出声应道:“嗯。”
凌柏的手就在他膝盖上,肆无忌惮又倾其所能,为了让祝昙觉得舒服而耐心地调整着动作的轻重缓急。
祝昙本应该对他礼貌地说谢谢、但不需要,又或者拿开他的手,可实际上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纵容着凌柏再次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明明在某些时刻,对那段太明亮的记忆的印象几乎要变成了恨。
恨它们让他忘不掉,让孤立无援变得加倍痛苦。也真的下定过决心,如果还有再次陷入这种泥潭般的幸福的机会,也要早早从其中爬出来,不让自己的脚被底下荡漾的水草缠住。
可现在还是又一次重蹈覆辙,甚至比以前更早。对于这份幸福的渴望不但没有随着时间而消减,而是因为长期压抑而在尝到一丁点甜头后,就迎来了洪水猛兽一般的疯狂反扑。
泥潭也变成糖浆,哪怕发现泥足深陷也为时已晚。
祝昙轻柔地喃喃低语,像是梦呓:“凌柏,我好困了。”他的头几乎已经沉沉紧靠在凌柏的肩膀。
“去床上睡吧。”凌柏说。
祝昙没应声,任由凌柏把他连人带被子都抱起来,穿过那条他刚刚一个人摸黑过来的走廊。
他被轻柔地放置在床上。被子从四个角被好好地展开,又向内拱起来折好。
“还行吗,睡得习惯吧?”
凌柏的声音也格外轻,却又很近,像一架连接他的嘴唇和祝昙的耳尖的小小桥梁。
有什么不习惯的。祝昙的唇角悄悄地在黑暗里勾起来,笑凌柏总是担心多余。
他又不是什么豌豆上的公主,只是偶然见过城堡的灰姑娘。
凌柏的手在祝昙那白瓷般漂亮的额头上左右拨弄了一下,帮他捋好那些柔软得东倒西歪的碎发。然后他站直身体,朝门口走去。
“凌柏。”祝昙很轻声地叫他名字。
声音模糊得像是梦境里的回声,但凌柏还是停下了脚步。
“客厅里是不是没有被子了?”祝昙本来平躺着,翻了个身,面对着凌柏离开的方向,用恶作剧般欢快的语调说道,“在我这里哦。”
凌柏呆呆地站着,看向他的床上那个刚刚转向他的人,恍然大悟地回答:“嗯,柜子里还有其他的,我再拿一床出去。”
但他的脚却像是被地板黏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再动了。
祝昙就那样侧躺着,看着他雕塑一般的黑色影子。
“不要出去了。陪陪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