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拥有一个朋友总好过提防一个敌人。
宋宥霜生活得太无忧无虑,因此总有余力带给祝昙各种各样的他本不期待的体验,不管是物质上还是情绪上的。
比如说他总是带来海量的零食或者甜品,在宿舍每个人桌上堆成小山,若无其事道:“家里人带的,我吃不完,你们帮我消耗一下。”
或者拽着所有人陪他去吃饭,顺手把账给结了,被提醒说有不少账没算后,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也再无后续。
这对于除了饮食几乎没有其他开销的祝昙来说,无疑是最为简单又有效的帮助。
祝昙知道这些对宋宥霜来说确实微不足道,但也清楚地认识到这其实并非他的义务。
能在这样做的同时,姿态随意得如同呼吸,从不让他人察觉到刻意的重量。这让祝昙对起初的偏见十分愧疚,也非常感激。
为此他甚至庆幸起人无完人。
宋宥霜虽然伶俐又明朗,但实在不太善于安排某些正式的任务。
譬如说,大学课业里无处不在的小组作业。
起初宋宥霜喜欢跟祝昙待在一组,倒不是因为他知道祝昙能力多强,纯粹是因为觉得舒心。
后来发现祝昙能轻轻松松一个人带飞小组分数之后,就更没有了拆组的理由。
对于祝昙来说,带宋宥霜做好这些并不困难。
比起一些不服管又爱玩消失的同学来说,他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夸奖和指引。
某一次专业课下课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宋宥霜突然对祝昙说:“老师找你,说下次课前去找他一趟。”
祝昙很诧异,因为印象中在这门课上的作业成绩都挺不错:“怎么会?”
“放心吧,不是坏事,”宋宥霜叹了口气,“其实老师找的是我,估计是家里人让特别关照了。”
祝昙一时哑然。
“但我的出分结果应该比他们认为的要好,”宋宥霜顿了一下,偏头认真地看向祝昙,“我知道,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
“不要这么说。”祝昙笑了笑。
“我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个。”平时没个正形的宋宥霜却格外认真,他停下脚步,祝昙走出两步后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停下,走回他身边。
“你比任何人都应该被看见,”宋宥霜一字一字地轻声讲,“你不缺少应该被看见的能力,但大部分人都缺少被看见的机会。”
“我的家人想让我被更多地关注,可我不在乎、也不需要,但并不意味着我不明白这些机会珍贵。”
“特别是对于你来说,祝昙。”
“你最应该被看见,因为你有资格,也有需要。”
“而且,你也不用觉得拘束或是羞愧,因为最后能走多远,始终靠的是你自己。”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祝昙还有些愣神,宋宥霜脸上认真的表情就已骤然一松,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所以之后一定要陪我去见老师哦。不然要是他夸起什么或者问起什么,我听都听不懂。”
每次被夸起什么的时候,宋宥霜都诚实而积极地播报:“这部分主要是我们组长负责的。那个吗?也是他的想法。”
后来有位老师若有所思:“这样啊。对了,问下你们,最近学习忙不忙?”
彼时是大一的学期末,处理完考试和大作业后就该放暑假了。祝昙还在犹豫怎么措辞,宋宥霜已经率先开口:“还行,没什么事。”
“假期准备干什么?回家?出去玩?还是想做点什么?”
“暂时没想法,回家休息吧。”宋宥霜很干脆地开口,然后用肩膀偷偷戳旁边的人。
终于听见祝昙说:“想去实习,但是一直没找到满意的机会。”
霍广淮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瞟一眼嬉皮笑脸的宋宥霜,然后对祝昙说:“是这样,我朋友是做艺术咨询的,最近跟我这要人才。你看有没有意向去试一试?”
直到祝昙拿到地址,见到霍广淮告诉他的联系人,才知道霍广淮的那位朋友竟然是沈梵,一位国内外炙手可热的新媒体艺术家。
沈梵从不避讳与商业和公众的对话,在艺术评论界也十分活跃,和策展人、收藏家等联系紧密。
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沈梵艺术咨询工作室”,更是本地艺术地图上的一个重要坐标。
祝昙进来时,沈梵正在与两位衣着不凡的访客说些什么。直到访客离开,他才转向祝昙,含着一丝礼貌和审视之间的笑意。
“你好,我是沈梵。有人叫我沈老师,也有人叫我沈老板,或者,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他向祝昙伸出手:“霍广淮说你很聪明,又不怕麻烦。你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些品质吗?因为做艺术顾问,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轻易。”
“你要面对的,是一群眼光最毒辣刁钻的人。”
几天之后,祝昙在兴城重新办了一张电话卡,避免打出去时被认为是来自异地的骚扰电话。
原先的电话卡被他取出来,压在了素色的手机壳里面。
又一年之后的昨天,他遇见了唐瑞泽,点燃了和江屹之间的炸弹引线,并且和凌柏重逢。
*
祝昙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凌柏的一只手依然扶在他的手外侧,另一只手直接捧上他的脸颊,给他擦不停往下滚的泪水。
祝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几乎直不起胸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