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精瘦的在说话,祝昙听出来是在喊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祝平补了一句:“叔叔叫你过来,听不见吗。”
祝昙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过去,非常不情愿。他束手束脚地站着,低着头。
“男孩嘛,放养就行,我带着呗。我也没想到,她都没跟我多争。”祝平无所顾忌地当众宣布。
“这小孩和你长得不太像啊,”那个精瘦的扯着嗓子长笑几声,“更像他妈?”
另一个破锣嗓子说:“怪不得把你们父子俩都丢下呢。”
其实这些话就是完全的酒劲上来胡说八道了。
杨清雪长得柔和,脸蛋小又圆,没什么下巴,眼睛也和脸一样圆溜溜的,瞳仁黑,皮肤白,鼻梁不高,像一枚小小的弯月亮。
乍一眼望去,小祝昙似乎也长这样。
但再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他的下颌处收起来,下巴有个小小的尖端。外眼角稍微扬起来,内眼角有一个向下的小回勾。鼻梁更加直,鼻尖是翘的,弧度秀气又精致。
这些特征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明显。
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更清冽的锐角,大多都来自祝平。
但朋友们几句话成功地点燃了祝平,他恍然大悟了,转头朝左右两边人看去,最后目光死死盯住祝昙,声音低沉,像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嘶鸣:“听到了吗,你妈不要你了。”
“这就说通了。不跟你回来,估计也是给你小孩找上后爸了。”破锣嗓嘻嘻笑着说完,大发慈悲般地拍了拍祝昙肩膀,“行了,小孩在这呢,不聊了,让他先进去。”
祝昙拔腿就跑,冲进房间关上门。胸口像个充满了气又被反复碾压的气球般,剧烈急促地起伏着。他几乎喘不上气,坏了似的干抽了半天,眼泪才从脸上滚下来。
泓城不小,但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们的关系亲近。好事都能出门,坏事则像长了八个翅膀似的飞得更快。
即使是初来乍到的祝昙,就短短一个月时间,也听说过哪家孩子升学到省里的好高中,哪家生意好的早餐铺开了新的分店,哪家一起长大的情侣过两天要办婚礼了。
那天他实在受不了家里头乌烟瘴气,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想去周围转转。
夏天的泓城很闷热,他特意等到太阳下山才出门。祝平似乎又去朋友家喝酒了,晚饭大概也得他自己解决,或者干脆略过。
空气沉沉的,但天边有粉与橙交相辉映的夕阳,又随着光线黯淡慢慢幻化成紫,像混合口味棒棒糖上融化了的纹路。
他长舒一口气,站在路边,手臂垂在身前,高高地仰起脸,唇角被满目霞光引得微微上扬。
啪嗒。
头发被砸了一下,隔着软软一层缓冲,很轻,像一滴雨。
但雨不会只下一滴,他抬头看。
啪嗒。啪嗒。啪嗒。
雨不从天上落,却从身后来,他回头看。
三个男孩站在他身后,形成一张拉满的弓。
为首的那个与他年纪相仿,抱臂昂首。
另外两个年纪略小,一个蹲着,从地上补充武器,一个站着,手向后上甩去蓄力。
啪嗒。
那颗石子砸在祝昙额头。
祝昙不认识这群人,向后退了一步,踉跄一下,从人行道降落到马路边缘。
“你们干什么?”祝昙皱起眉,很迷茫地看着他们,明明无冤无仇的,怀疑是认错了人。
“你是融城来的?”为首的那个问。
祝昙没应。
那孩子就意味深长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里的意思是,原来就是你啊。
在对方一番极尽所能的带有嘲弄的眼神攻击后,祝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对面觉得没劲,又在小弟面前丢面子,撂下一句:“行,记住你了。”
祝昙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呼吸才敢变得急促。
他们知道他。
这就是冲他来的,不是无差别的恶。
再后来一段时间,祝昙有时候碰见更多几个人,有时候更少,有时候只有为首那一个。
小孩子的手段不多。通常是扔东西、比手势、绊脚挡路、吓人一跳、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后哈哈大笑。
来来回回,隔一天或两天,其中一件或两件就在祝昙身上随机上演。
但他对此没有多做反应,也没有告诉他的爸爸。
因为不愿意。
其实祝昙在头两次事情发生后就弄清楚,祝平就是这些流向他的恶的源头。
可他偏偏不愿意让他爸知晓自己的功绩。
他会为那些话而愧疚吗?还是觉得祝昙和他妈妈都罪有应得?
祝昙照常关门下楼,推测今天可能又会遇见的人或事。
这次来得更早。
还没从居民楼所处的狭窄的小巷拐出去,他就直接被推进了两栋楼中间的、另一端封锁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