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没睡,一直在等南峤过来。那双眼尾上挑的杏眼里,怀疑与心疼交织在一处,杂乱得颤抖。
“南殊……”他犹豫半晌,却只叫得出她的名字。
常听世人说,双生子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绪。从前南殊从未把此话当真,可就在这个瞬间,她的心口骤缩,□□似被每一根经脉紧紧裹住,也失了说话的气力。
拽着南峤的衣襟坐直身子,又陷进他深邃的眸中。
“你说……”他扶着她的手腕,身子缓缓放低,直到两个膝盖都被长毛地毯吞没。
南殊想拉他起来,可力量上完全不是弟弟的对手。盈盈泪水下的质疑逐渐变成恐惧与不解,叫南峤不敢去看,只得垂眸闪避。
“你说我会不会遭报应?”他颤抖着嗓子发问。
而这种话对于一个常年见血的特务来说,简直可笑至极。就连南殊也这么觉得,她向前俯了俯身,说话间不住地摇头:“说什么呢?”
南峤的神色却慌乱起来:“你答应我,不管我接下来说些什么,你都别激动,有个心理准备好吗?”
他把南殊的手攥得生疼,她奋力也没能挣脱,只能先点头道:“你说。”
“我抓了一个人,你我都认识。”南峤委婉开口。
南殊却不由自主地拂上隆起的肚子:“谁?”
她怕是她孩子的父亲。毕竟若是旁人,褚南峤也不至于露出如此忏悔的姿态。
“褚南彻。”
这个名字叫她气息一松,原本在腹上的手缓缓移至胸口,却又在短短数秒后骤然收紧。
当年南彻走的时候褚南峤便放出狠话,他若是再敢回到上海,必死无疑。
那个雨夜的场景现在南殊眼前,褚南彻拿着那枚白金嵌祖母绿的耳坠敲响沈公馆的大门。他向她亮明身份,苦苦寻求她的帮助。
从前在家里,她对两个弟弟的偏心显而易见。那夜是她第一次站在南峤的对立面,帮助幼弟成事。
她知道褚南峤的狠辣,南彻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必定会新账老账一起算过。所以这两年中,她从未同弟弟提起关于南彻的一字半句。可今日,南峤却主动跪在她的面前,说出的话几乎直接宣判了南彻的死无全尸。
南殊仰起脖子,直到泪水全部回流至眼底也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手肘撑在贵妃椅的扶手上,两指按在眉心,腹中似被人狠狠一拽,坠得生疼。
“你冷静!”褚南峤连忙膝行上前去抚她的肩膀,“我把他放了!我让大姐装成大夫,去里面给他扎了一针,看着像死了其实是活的。我没杀他!”
南殊却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只顾着调节呼吸去缓解腹中的不断收紧。
“我是以你身子不适为由把大姐从杭州接回来,面对面跟她说了情况,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南峤接连解释,不给南殊多想的机会,“她扎完我就把她送了回去,没人发现。”
听完这些,南殊才痛楚稍减。抬眸望向南峤身侧的一点,喉咙抖动间咽下一口气去:“他人现在在哪?”
“我……”他再次迟疑,可想到话已至此,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手下清尸的时候扔在乱葬岗,我半夜把他揪出来扔到了安全区门口。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说完,南峤屏住呼吸看向姐姐,一手护在她的腰际。
南殊却意料之外地长舒了口气:“不是你杀的就好。”
“姐姐不怕你做这些事情。”她抬手抚上弟弟的脸,指尖从他的耳侧略过,最终停在下颌,“只是南峤,父亲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一次。那太重了,你我背不起的。”
“但是姐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此刻陷在进退两难的绝望里,没时间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业力纠葛,“如果我不干了,护不住你,你会不会怪我?”
南殊明白他的意思。褚家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一旦南峤失势,就会立刻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到时候别说家业会被内外瓜分,就连他们几人都会落到性命堪忧的境地。
可看他这几日痛不欲生的模样与在呕吐中逐渐瘦削的身影,南殊显然只有一个选择。
她轻轻按住南峤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声音轻柔得如同一方丝绢,拢在他的心头:“南峤,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怨你就是怨我自己。”
声音落下时,褚南峤骤然垂下头,眼泪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
“好了,哭什么?这不是都还在吗?”南殊捧起南峤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南峤哽咽着点头,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终于慢慢止住了抽泣。
“我会在卸任前送你到苏州去。”他将护在南殊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你到妈的身边去安心待产,什么都别管。”
南殊怔住一瞬,随即弯起嘴角,抬手抹去了南峤眼角的泪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