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乱成一团，王知府急得团团转，连声下令：“关闭城门！所有城门全部关闭！调集所有衙役和守军上城墙，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流民进城！”

命令迅速执行。城门合拢，发出闷响。城墙上，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对准了城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流民们看到城门关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和吼叫。

“开门！放我们进去！”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孩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我们也是大周的子民！”

城内，百姓们也人心惶惶。商铺纷纷关门，街上的行人神色仓皇，奔走相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涵碧轩内，王莽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夫人，流民前锋已至城外，人数恐逾三万，后续还有更多。官府已关闭城门，城头架起了弓箭。流民情绪激动，已经开始冲击城门，守军快要压不住了！”

黎昭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喧嚣。

“我们的人呢？”

“按夫人吩咐，已在西、南两处城门外三里，设了简易粥棚和临时安置点，但……杯水车薪。流民太多，我们准备的粮食，最多支撑两天。”王莽声音干涩，“而且，城外已经开始出现骚乱，有人哄抢粥棚，有人打砸……”

“开城门。”黎昭月忽然道。

“什么？”王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城门。”

黎昭月转过身，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不是所有城门。开西门和南侧的偏门，限流放入。老人、孩子、妇孺优先。青壮年暂留城外，以工代赈，参与修筑堤坝、疏浚河道。告诉他们，愿意出力者，每日有口粮，有住处。”

王莽急道：“夫人！万万不可！流民人数众多，鱼龙混杂，一旦放入城中，治安如何维持？若混入奸细，引发暴乱……”

“若不放他们进来，城外立刻就会暴乱。”黎昭月打断他，“三万饥民被堵在城外，绝望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届时，他们要么拼死攻城，要么自相残杀，要么……转向更富庶的城镇。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人间惨剧。淮州首当其冲，绝无幸免。”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的章程：“按这个办。漕帮所有青壮帮众，全部出动，维持秩序。在城内划定区域，搭建临时窝棚。所有药铺医馆，集中调配大夫和药材，设立疫病防治点。粮仓开仓，按人头定量分发口粮，但要登记造册，严禁冒领囤积。”

王莽看着那份面面俱到的章程，知道夫人早已深思熟虑。他一咬牙：“属下遵命！可是……官府那边，王知府绝不会同意开城！”

“他会同意的。”黎昭月淡淡道，“因为除了开城，他别无选择。淮州守军不过千余，挡不住三万流民。他现在关着门，不过是怕担责任，等一个‘不得不开’的理由。我们去给他这个理由。”

她顿了顿：“还有，派人去请总舵的几位长老，以及城里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商户，就说我黎昭月请他们到城门楼一叙，共商‘安民大计’。”

她要将所有人都拉下水，责任共担，利益捆绑。

“属下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淮州西门。

城门楼上，王知府脸色铁青，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和震天的声浪，额上冷汗涔涔。

“黎……赵夫人，开城门绝非儿戏！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王知府擦着汗，“本官已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求调拨钱粮，派遣官兵……”

“等朝廷的旨意和钱粮到，城外这些人，恐怕已经十不存一了。王大人，诸位，你们听。”

城下的哭喊哀求声，清晰地传来。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黎昭月目光扫过众人，“他们不是蛮夷，不是匪寇，是我们大周的子民，是南境遭了灾，只能北上求一条生路的百姓。朝廷救灾不力，官府处置迟缓，已是失职。难道我们淮州，也要学那些闭门不纳的州县，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们城墙之下吗？”

孙长老捻着胡须，阴阳怪气道：“黎小姐悲天悯人，令人敬佩。可开城放粮，谈何容易？粮食从哪来？治安谁负责？若是引发疫病，又该如何？这些，黎小姐可都想好了？可别只顾着自己博个活菩萨的名声，却让整个淮州跟着遭殃！”

黎昭月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孙长老问得好。粮食，漕帮可先开仓垫付，但后续需要各家商户共同筹措。治安，漕帮帮众可协同官府维持。疫病防治，我已请城中大夫集中待命，药材亦可先行垫付。所有开支用度，皆会登记造册，事后可按各家出力多少，从减免的漕运税费和官府补贴中抵扣。”

她环视众人：“这不是我黎昭月一人之事，是淮州生死存亡之事。流民若在城外生乱，最先遭殃的就是货仓、商铺！若在城内生乱，诸位的身家性命，又能保全几分？今日请大家来，就是要共同拿出一个章程——淮州，怎么救！”

她将一份章程副本递给王知府：“这是初步方案，请王大人和各位过目。若觉得可行，我们立刻执行。若觉得不可行……”

“那也请各位想清楚，当三万绝望的流民变成三万暴民，冲垮城门之时，在场诸位，谁能独善其身？”

王知府看着章程，又看看城下越来越激动的人群，知道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了。他一咬牙：“就……就按黎小姐的章程办！开西侧偏门，限流放入！衙役、守军，全部听黎小姐调遣，维持秩序！漕帮的各位，也请鼎力相助！”

孙长老等人见知府都拍了板，也不好再明着反对，只得阴沉着脸应下。

“开——城——门——”

传令兵高声呼喊。沉重的城门，在无数双期盼又绝望的眼睛注视下，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秩序井然的漕帮帮众和衙役迅速涌出，开始引导分流，场面混乱却又有条不紊地开始运转。

黎昭月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潮缓缓移动，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沉重的压力。

粮食、药品、住处、治安、卫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这背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等着她犯错。

就在这时，城楼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既白一身官服，缓步走了上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外罩淡紫色披风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量不高，身形纤细，唇色很淡，仿佛久不见阳光。她被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得很慢。

但当她抬起眼，看向黎昭月时，那双过于沉静幽深的眼睛，让黎昭月瞬间认出了她——

欧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