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终于开口,“您说得对,三殿下与侯爷确有兄弟之情。可您知道吗?自慧贵妃,也就是殿下的生母‘病逝’后,殿下在宫中处境便一落千丈。皇后打压,宫人怠慢,连冬日份例的炭火都时常克扣。一个失母的皇子,在深宫里活得……连得脸的太监都不如。”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那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年。殿下看着太子众星捧月,看着其他皇子母族得力,而自己却只能仰人鼻息,小心翼翼。是个人,心性都会扭曲。他对侯爷确有情分,因为侯爷是那些年里,少数不曾轻贱他、甚至暗中帮衬他的人。可这份情分,在殿下心里,早就和猜忌、掌控的执念混在一起了。”
黎昭月听得心头微沉。宫中倾轧她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上官威曾如此不堪的境遇,仍觉寒意森然。
“但这与疑心李既白何干,与监视何干?”
“因为殿下不相信任何人。”
曾钦宁的声音更冷,“他连自己的生母为何‘病逝’都查不出真相,连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太监都能被收买下毒……他如何敢信一个与黎家关系匪浅的表弟?”
她顿了顿,看向黎昭月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夫人,您可知,殿下对黎家的杀心,并非全然源于朝堂党派?”
“什么意思?”
“两年前的中秋诗会,您二哥黎昭雪将军回京述职,也应邀赴宴。”
曾钦宁缓缓道,“席间有人起哄让武将赋诗,黎二将军以‘不善文墨’推辞。三殿下当时多饮了几杯,便笑着打趣,说‘黎将军纵横沙场,怎可被几句诗文难倒?莫非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
黎昭月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二哥回京后曾提过诗会上的小风波,但只说“不甚愉快”,未详谈。
“黎二将军当时便冷了脸,”曾钦宁继续道,“他当着满座文武的面,回了一句——‘殿下此言差矣。保家卫国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纸上谈兵。若殿下觉得吟诗作赋便能安邦定国,那北境烽火,何不请殿下持笔前去平息?’”
黎昭月倒吸一口凉气。她二哥性子刚直,这话确实像他能说出来的!可这等于当众扇上官威的耳光!
“这还没完,”曾钦宁苦笑,“有人出来打圆场,夸太子殿下仁厚睿智,文武兼修。黎二将军许是酒意上头,又接了一句——‘太子殿下自是英明,只是有些人体弱气虚,还是少操心国事,好生将养为宜。’”
体弱气虚……这话简直是在戳上官威的肺管子!谁不知道他幼年失母后大病一场,此后便落下个体虚的病根,最恨人提此事!
“殿下当时脸色就青了,”曾钦宁低声道,“却还是强笑着揭过。可自那以后,黎二将军在他心里,便成了必须拔除的钉子。不仅仅因为黎家支持太子,更因为那份当众折辱的私怨。所以,即便北境战事吃紧,即便黎二将军是国之栋梁,殿下也要不惜代价,布局除之。”
她看着黎昭月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轻声道:“夫人,您明白了吗?在殿下心里,私怨有时比大局更重。他对侯爷的猜忌,一方面源于多疑本性,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深知侯爷与您黎家的渊源。他怕侯爷心向黎家,怕侯爷有朝一日会因为您,倒戈相向。”
黎昭月踉跄一步,扶住石桌才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二哥与上官威之间,早有这样一段私仇!
而上官威对李既白的监视与控制,不仅仅源于帝王心术般的多疑,更源于对黎家的忌惮与恨意!所以李既白不能对她好,不能与她有半分真情流露。因为一旦被上官威察觉,不仅她会更危险,连李既白自身,乃至整个靖安侯府,都可能被牵连。
用伤害来伪装,用绝情来保护……在这盘扭曲的棋局里,竟成了唯一的活路。
黎昭月闭上眼,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夜色更深,曾钦宁说完那些话,仿佛耗尽了力气,脸上露出疲惫。她重新拿起那个锦盒,这次没有再递,而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夫人,这个您收好。里面除了给您的生辰礼,还有一瓶药丸。”
黎昭月看向她。
“这是我这些年,根据欧阳家惯用毒物的特性,暗中研制的解药。虽不能解百毒,但欧阳家大部分常见的,比如见血封喉的‘无生红’、让人内力暂失的‘软筋散’、延时发作的‘相思引’……只要及时服用,都能压制毒性,争取时间。”
黎昭月心头一紧:“欧阳家……还有人在江南?”
“欧阳思。”曾钦宁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明显的敌意,“欧阳守的妹妹,那个病弱的二小姐。她才是欧阳家最擅用毒,也最心狠手辣的人。殿下将她安排在江南,统管这边的暗线。前几日在运河边袭击您的人,很可能就是她派出的。”
欧阳思……黎昭月默念这个名字。前世李既白的续弦,她当时还没听过这个人,原来一直在江南。
“我记住了。”黎昭月接过锦盒,入手微沉,“多谢。”
曾钦宁摇了摇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我也该走了。殿下那边……催得紧。”
“你要回京城?”
“是。”曾钦宁低声道,“江南这边,有欧阳思接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殿下需要我回去,在京城帮他打点一些事,尤其是宫里。”
她看向黎昭月,语气复杂:“夫人,淮州已成是非之地,流民将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您……万事小心。”
黎昭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问:“你帮他做这些事,是为了报恩?还是……”
曾钦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都有。父亲蒙冤,是殿下替我周旋,保下曾家部分产业,让我有机会查明真相,为父报仇。这份恩情,我得还。但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夫人,您不觉得这世道,该变一变了么?太子优柔,诸王贪婪,朝堂腐朽,边关不宁,百姓困苦。殿下或许手段狠辣,多疑猜忌,但他至少……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我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到他承诺的那个‘新天’。”
黎昭月没有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理由,她无权评判。
“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曾钦宁微微一笑,对她福了一礼:“夫人也保重。但愿……后会有期。”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径深处。
黎昭月独自站在廊下,握着那微凉的锦盒,许久未动。
——
次日,黎明时分,淮州城头。
守城的兵卒揉着惺忪睡眼,正要换岗,忽然被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幕惊呆了。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南边的官道上涌来。他们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推着破旧的板车,挑着所剩无几的家当。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
流民,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