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白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他放下笔,“你来了。”
他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坐。”
黎昭月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显得格外清冷。
“严正来找过你。”她开门见山。
李既白眸光微动:“是。”
“说了什么?”
“例行问询,关于漕运积弊的后续清查。他让我继续督办,尽快理清账目,上报朝廷。”
黎昭月盯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李既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你希望他说什么?”
“我希望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黎昭月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前。她低下头,看着案上李既白方才写的东西——是一份漕运各码头存粮的清单。
“你在统计存粮。”她轻声说,“为什么?”
“职责所在。”李既白道,“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存粮多寡,关系重大。”
“关系重大……”黎昭月重复着这四个字,“是为了确保起事时的军粮供应吗?还是为了在必要时,切断北境的粮道?”
李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黎昭月的笑容里带着讽刺,“李既白,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现在看清了,其实你从未变过,你始终是上官威的一条狗,为了他的野心,可以牺牲一切!”
“昭昭……”李既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黎昭月逼视他,“你敢说,严正没有让你配合上官威造反?你敢说,你没有答应?”
李既白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加残忍。
黎昭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边的冰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好,很好。”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李既白,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要助上官威造反,那是你的事。但淮州,漕帮,还有这江南的百姓,我不会交到你手上。”
她转身欲走。
“昭昭!”李既白急声唤住她。
黎昭月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李既白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停住,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这一次,求你……别趟这浑水。上官威的谋划远比你想象的更深。不要……卷入这件事。”
李既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离开淮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
“你怎么样?”黎昭月打断他,声音冰冷,“再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是不得已,告诉我你有苦衷,然后让我再一次相信你,再一次为你所用?”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底的漠然:
“李既白,我累了。这场戏,我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你要争权夺利,要造反逼宫,那是你的选择。但我的路,我自己走。从今往后,你是靖安侯李既白,我是漕帮黎昭月。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昭昭!”
李既白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手腕上尚未愈合的镣铐伤痕再次被拉扯,渗出血丝。
“放开。”黎昭月手腕猛地一挣,却没挣脱。李既白抓得太紧,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放!”李既白紧紧盯着她,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够了!”
黎昭月厉声喝道,另一只手闪电般抬起,却不是去掰他的手,而是径直袭向他的胸口:正是之前金簪刺入的旧伤位置。
李既白瞳孔骤缩,却根本没有躲闪。
“噗——”
黎昭月这一掌用了七分内力,结结实实印在他心口伤处。
李既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侯爷!”一直守在门外的墨痕听到动静,破门而入,看到李既白唇角溢血的模样脸色大变,立刻拔刀指向黎昭月,“黎昭月!你敢伤侯爷!”
“墨痕……退下!”李既白强忍疼痛哑声命令。
“侯爷!”
“我让你退下!”李既白抬起眼,目光凌厉。
墨痕咬牙,狠狠瞪了黎昭月一眼,收刀退到门外,但手依旧紧紧按在刀柄上。
李既白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看向黎昭月。
“这样……能让你解气一点吗?”他轻声问,声音虚弱却清晰,“如果不够,再来。”
“苦肉计?”
她冷笑,“李既白,这招对我没用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留着去骗你的三殿下吧。”
她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李既白终于支撑不住,扶着书案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墨痕急忙冲进来扶住他:“侯爷!您的伤……属下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李既白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严正那充满杀意的眼神。
“墨痕。”
“属下在。”
“传信给我们在江南各州的人,严密监视水师和驻军的动向,尤其是与严正接触过的那几位将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泄露一些消息给漕帮,关于……粮道布防的弱点。”
墨痕一愣:“侯爷,这……”
“照做。”李既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派人暗中保护她。无论发生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保她周全。”
“可是侯爷,万一被三殿下的人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李既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李既白想护一个人,还需要看谁的脸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