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个周一,李家洼飘了场薄雪。雪粒子细碎,落在新投产的“记忆之味”车间玻璃窗上,很快就化了,留下道道水痕。
车间里却是热火朝天。三条崭新的自动化生产线一字排开,不锈钢传送带闪着冷光。但每一条线的末端,都保留了一个特殊工位——老灶台。
“开机!”高军在对讲机里喊。
机器嗡鸣声响起,像巨兽苏醒。辣椒自动清洗、分拣、粉碎,豆豉精准计量、输送、混合。但到了最后熬煮工序,传送带会把半成品送入十口特意保留的老灶铁锅里。
赵寡妇系着新发的白色工装,站在一号灶前。她盯着温度计,手却没离开锅铲——这是李静定下的规矩:机器可以控制九成,最后一成必须人手把握。
“一号灶,温度到!”对讲机里传来控制室的指令。
赵寡妇手腕一抖,锅铲划出弧线,酱料在锅里翻起浪。动作还是三十年前她妈教的那个动作,只是灶台从土灶换成了不锈钢,火候从凭感觉变成了看仪表。
“成了!”她喊。
第一锅“记忆之味”系列第一款——“外婆的辣豆豉”出锅。酱色红亮,香气扑鼻,既有工业化生产的稳定质地,又保留了手工熬煮特有的锅气。
孙奶奶坐在品鉴区的轮椅上——老人的腿今年冬天不太利索了,但眼神更亮了。她舀起一小勺,在舌尖抿开,闭眼。
全车间屏住呼吸。
“嗯。”老人睁开眼,皱纹舒展开,“是那个味儿。赵寡妇,你妈要是尝到,得夸你。”
赵寡妇眼圈一下就红了。
与此同时,三百七十公里外的省城超市,“记忆之味”的货架刚刚上架。春苗带着三个年轻销售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货架设计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层板,而是仿造李家洼老灶台的样子,用原木和红砖搭了个小景。每一瓶酱旁边,都立着个小相框:孙奶奶熬酱的黑白老照片,王老栓在辣椒地里的背影,赵寡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的特写。
“这能行吗?”一个新来的销售员小声问,“人家华丰的货架金碧辉煌的……”
“试试呗。”春苗理了理胸前的工牌——她现在已经是销售主管了,“静总说了,咱们卖的不是酱,是故事。”
上午十点,超市开门。人流涌进来。
华丰的“香辣传奇”货架果然气派——LED灯带,液晶屏播放广告,促销员穿着统一制服,免费试吃的小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记忆之味”这边,冷冷清清。
春苗不急。她让销售员打开几瓶酱,不用碟子,就用自家带的粗瓷碗。香气飘出来,不霸道,但悠长。
第一个停下脚步的是个老太太。她凑近看了看孙奶奶的照片,又看了看价格——比华丰的贵三成。
“这么贵?”老太太皱眉。
“阿姨,您尝尝。”春苗舀了一小勺,递过去,“这是按古法熬的,一锅得六个时辰。”
老太太尝了尝,没说话,又尝了一口。然后她拿起瓶子,仔细看标签上的小字:“本产品核心熬煮工序由六十年经验老师傅手工完成,每一锅皆有编号。”
“编号?”老太太问。
“对。”春苗翻过瓶子,底部果然有一行激光刻字:“191207-03——意思是2019年12月7日,第三锅。”
老太太愣了愣,忽然笑了:“跟我妈以前做酱一样,她也在坛子上写日子。”她拿了三瓶,“给我闺女也尝尝。”
开张了。
到中午,“记忆之味”卖出了四十七瓶。不算多,但每一个买的人,都会在货架前停留很久,看那些照片,读那些小故事。
下午两点,周明远来了。他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记忆之味”货架前。
春苗手心出汗,但脸上笑容不变:“周总,尝尝?”
周明远没接勺子。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下。“包装设计不错。”他说,“故事讲得也好。但你们算过成本吗?手工环节占比多少?利润率多少?”
“周总,”春苗挺直腰板,“我们不算这个。我们算的是,这味道还能传多久。”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笑了:“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告诉李静,华丰下个月推出高端子品牌‘匠心系列’。广告预算,五百万。”
他走了。春苗腿一软,扶住货架。
对讲机响起来,是李静从学校打来的:“春苗姐,数据传过来了。上午的销售记录我看了——复购率预估会很高。稳住,咱们不拼量,拼黏性。”
“可是静总,周明远说他们下个月……”
“我知道。”李静的声音很平静,“让他做。咱们做咱们的。”
傍晚,李家洼研发中心,数据屏实时刷新着全省二十七家超市的销售数据。“记忆之味”总销量:三百八十六瓶。华丰“香辣传奇”:五千四百瓶。
数字对比悬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