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李家洼陷入沉睡,只有研发中心的二楼还亮着灯。高军盯着北山县传回来的照片——成堆的辣椒像小山般垒在露天仓库,麻袋破了口子,红艳艳的果实散落一地,已经开始有霉斑。
“王八蛋。”高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电话那头,去北山采购的负责人声音疲惫:“高总,情况比想的还糟。华丰的人上周来过,把品相好的全挑走了,剩下的他们压价到一毛五一斤,农民不肯卖,就烂在这儿。咱们现在收,等于捡破烂。”
“收。”高军盯着照片里那些已经开始发黑的辣椒,“只要没全霉的,都收。告诉农民,咱们按两毛收。”
“可这品质……”
“筛!十遍不够筛二十遍!”高军挂了电话,转身时撞到了人。
是春苗。她抱着一摞连夜整理出来的数据,眼下一片青黑。
“军哥,”春苗的声音哑得厉害,“算出来了。就算把北山的‘破烂’全筛出来,加上散户的供应,也只够撑二十五天。二十五天后,如果实验室新品种接不上……”她没说完。
高军懂。二十五天后,“澳里香”的灶火,就得灭。
窗外的黑暗浓得像墨。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嘶哑而突兀,撕开夜的寂静。
同一天清晨,省农大女生宿舍。
李静被手机震动吵醒时,天还没亮。是梁教授的短信:“急事,现在来实验室。”
她套上衣服冲出宿舍楼。清晨五点的校园,路灯还亮着,梧桐叶子在冷风里翻飞,发出干燥的脆响。实验室在三楼,她跑上去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推开门,看见的景象让她顿住脚步。
梁教授和郑教授都在,还有三个研究生。但屋里多了一个人——周明远。他坐在实验室唯一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李静同学,早。”周明远微笑,“看来我赶上了早餐时间?”
梁教授脸色铁青:“周总,这里是实验室,不是会议室。”
“所以我在等您做完实验。”周明远放下茶杯,看向李静,“年轻人有骨气,我欣赏。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原料下锅——听说你们最近,辣椒收得不太顺利?”
李静没接话。她看向梁教授,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是她叫来的。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送个机会。”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华丰集团‘传统工艺保护基金’,首批扶持项目,五百万。条件是,‘澳里香’作为华丰的子品牌运营,你们的核心技术团队并入华丰研发部。”
他顿了顿,补充:“李静同学,你可以直接进华丰管培生项目,毕业后年薪十万起步。至于你村里那些人——孙秀英老人可以聘为终身顾问,王德贵他们,华丰的工厂需要工人,待遇从优。”
实验室里死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爬进窗户,照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也照在茶几上那份烫金的文件上。
李静走过去,拿起文件。纸张很厚,印刷精美,条款清晰。五百万,十万年薪,终身顾问——每一个词都闪着诱人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周总,”她抬起头,“您知道‘澳里香’这三个字,最早是怎么来的吗?”
周明远挑眉。
“不是我想的,也不是请人设计的。”李静走到窗边,看向灰蒙蒙的远方,“是我妈——汪红霞,她第一次做出那锅酱的时候,我问我爸‘这酱叫啥’,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说,‘山坳里飘出来的香,就叫坳里香’。”
她转过身:“后来注册商标,因为‘坳’字生僻,改成了‘澳’。但在我妈心里,在合作社每个人心里,它永远叫‘坳里香’——不是品牌,是家。”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您说的都对。”李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五百万很多,十万年薪很多,终身顾问的位子也很好。但有些东西,不能这么算。”
她走回茶几前,把文件推回去:“这五百万,买不走孙奶奶六十年守着一口灶的劲儿,买不走王叔为挑一颗好辣椒跑烂的鞋底,买不走赵婶们手上那些烫出来的疤,也买不走——我妈说‘这酱成了’时,眼里的光。”
实验室里,有研究生悄悄抹了下眼睛。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李静,你会后悔的。”
“也许。”李静点头,“但有些后悔,比卖了不后悔强。”
周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你知道华丰的调味品生产线,下个月几号投产吗?”
“十五号。”
“知道投产后,每天的产量是多少吗?”
“五吨。”
“知道我们第一波广告预算吗?”
李静没说话。
“三百万。”周明远一字一顿,“铺天盖地,从省台到地方台,从报纸到公交站牌。李静,你们那点‘家’的情怀,扛得住吗?”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里。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郑教授先开口,声音疲惫:“李静,他说的是实话。三百万广告费,足够把一个新品牌砸进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