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值钱,是因为没人识货。”王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澳里香”的辣酱,“现在有人识了。人家就认这个味儿——新品种辣椒出不来这个味儿!”
老人们传看着那瓶酱,嗅着熟悉的、刻在记忆里的辛辣香气。
“中。”老汉第一个拍板,“俺家后院那二分地,全给你种!”
这天傍晚,原料仓库的秤前排起了队。来的不是往常的大车,而是背篓、提篮、甚至塑料袋。里面装的辣椒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有些还带着露水和泥土。
但王老栓收得很仔细。他不用仪器,就用手捏,用鼻子闻,用眼睛看——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合格的辣椒堆渐渐高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整齐壮观,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更让人意外的是梁教授那边的回应。晚上八点,视频会议再次接通,梁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李静,你们运气好。”教授眼睛发亮,“我们三年前开始培育的‘农大香辣一号’,正好到了中试阶段。这个品种保留了老品种的风味物质,但抗病性和产量提高了40%——本来想明年推广,现在可以紧急扩繁。”
她调出一组数据:“现有种苗可以覆盖五十亩,三个月后能收第一茬。但前提是,种植管理必须严格按我们的方案来。”
“我来盯。”王老栓抢着说,“教授您说咋种,俺就咋种!”
深夜十一点,李静在宿舍里汇总数据。春苗那边收上来八千斤散货,够撑三天;王老栓签了二十七户散户,预计能供两个月;实验室新品种如果成功,三个月后能接上……
还不够。离安全线还差一截。
她盯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记忆里,1999年冬天,邻省某县发生过一次辣椒滞销事件。因为新品种推广失败,大量辣椒烂在地里,农民血本无归。
时间好像对得上。她打开浏览器——宿舍刚通了网络,速度很慢——开始搜索邻省的农业新闻。一条简讯跳出来:“北山县万亩辣椒丰收,却遇销售难……”
北山县。距离李家洼,两百公里。
李静抓起手机打给高军:“军子哥,你明天一早,带车去北山县。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压,但品质要把严。记住,只要老品种。”
“北山?那么远,运费……”
“运费我贴。”李静斩钉截铁,“现在不是算小账的时候。”
挂掉电话,她推开宿舍窗户。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冷冽刺骨。楼下路灯的光晕里,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
她的手机震动,是孙奶奶发来的语音。老人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静妮儿,今天车间没停火。赵寡妇她们把那批散货辣椒筛了三遍,熬出来的酱,孙奶奶尝了——味儿正。比以前的还正。”
李静握紧手机。
窗外,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她仿佛看见了——看见两百公里外的北山县,那些濒临绝望的椒农;看见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灯光;看见李家洼原料仓库前,那些背着背篓、眼神忐忑却又带着希望的老人。
这是一张网。一张用散碎原料、散户承诺、远方滞销品和实验室试管编织成的网。
网眼很大,随时会破。
但网在,锅就在,火就在。
她关掉电脑,躺下来。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高军发来的短信:“车已备好,凌晨四点出发。静妹子,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李静没有回复。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那张网。描摹每一个节点,每一根线,每一个在深夜里为此奔波、为此坚守的人。
这张网也许挡不住资本的重锤。
但至少今夜,它兜住了“澳里香”的灶火,兜住了一个山村不认命的决心。
而明天,网要继续织下去。
直到织成铜墙铁壁,直到织成——他们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