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挤到她面前,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静妮儿,你知道全省第三是啥概念不?那是......那是文曲星下凡啊!”
“什么文曲星,”赵寡妇抹着眼泪,“是咱们静妮儿自己拼出来的!”
孙奶奶被扶到李静身边,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是不停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院子里,不知谁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七月午后的天空炸开,惊起满树的知了,也惊动了整个村子。
更多的乡亲涌来了。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他们挤在合作社院门口,踮着脚往里看,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李家洼出了个全省第三,这是整个村子的荣耀。
县里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先是教育局,然后是县政府,接着是电视台、报社......那部电话从下午响到傍晚,电池换了两块。
傍晚时分,县一中的校长亲自带着老师们来了。几辆小车开进李家洼时,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
校长握住李静的手,久久不放:“李静同学,你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啊!建校五十年,你是第一个全省前三!”
同来的孙老师眼圈还是红的,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李静:“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励,五千块钱。校长特批的。”
五千块。在1998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李静接过信封,转身递给汪红霞:“妈,您收着。”
汪红霞的手直抖,几乎拿不住那个薄薄的信封。
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晚上七点,省农大招生办的主任带着两个人,直接开车到了李家洼。
“李静同学,我们是不请自来了。”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容和蔼,“你的成绩我们中午就关注到了。636分,报我们农大,太屈才了——但我们还是想来争取一下。”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学校特批的‘卓越人才培养计划’,全额奖学金,本硕连读资格,大二就可以进实验室,导师任选。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在经营‘澳里香’。学校可以为你特别开设‘产学研’绿色通道,你公司的项目可以直接对接学院实验室。”
这番话,不仅是对李静的承诺,更是对她过去六年所有努力的认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李静,等着她的回答。
李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屋里的人——母亲含泪的眼,父亲微驼的背,孙奶奶骄傲的神情,王老栓、赵寡妇、高军、春苗、李行光......这一张张脸,是她重生六年最珍贵的收获。
“主任,”她开口,声音清晰坚定,“我报农大,不是因为分数够,而是因为那里有我想学的东西,有能帮我实现目标的人。”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走过的每一步路。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去。合作社终于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喜悦的气氛,还在空气里弥漫着。
李静独自走上新厂房的屋顶平台。夏夜的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县城的方向灯火辉煌;近处,李家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偶尔传来笑语声。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清晨,她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颠簸在通往镇一中的土路上。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绝不再留遗憾。
六年。她从十三岁走到十九岁,从“坳里香”到“澳里香”,从一个农家女孩到全省文科第三。
手机震动,是梁教授发来的短信:“成绩知道了。为你骄傲。农大见。”
她回复:“谢谢教授。新项目规划我已经做好了,下周发给您。”
按下发送键,她抬起头。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那些星光走了千万年才抵达这里,而她脚下的这条路,她才走了六年。
还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汪红霞。母亲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星空。
“妈,”李静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汪红霞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您当年,肯信我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话。”
汪红霞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是信你,是看你眼睛里有光。妈就想,这光不能灭了。”
远处传来孙奶奶喊她们吃夜宵的声音。母女俩相视一笑,转身下楼。
合作社的食堂里,灯还亮着。大圆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绿豆粥,烙饼,几碟小菜,还有必不可少的“澳里香”辣酱。
所有人都坐下了,像往常一样。只是今晚,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种光亮。
李静端起粥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透过模糊的镜片,她看着这一桌人,这一屋子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