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知了声嘶力竭地攀在李家院外的老槐树上。合作社新厂房的会议室里,空调送出习习凉风,却吹不散满屋子人的焦灼。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合作社最早的那批骨干都在,连平时这个点该在午睡的孙奶奶,也拄着拐杖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怎么还不来电话?”王老栓第十次看向桌上的电话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是说两点就能查吗?”
赵寡妇端起茶杯又放下:“别急,静妮儿说了,查分的人多,线路忙。”
高军盯着手表,没说话。李行光在门口来回踱步,脚步声咚咚作响。
汪红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纳着鞋底——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可仔细看,针脚明显比平时乱。
只有李修胜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他蹲在墙角,慢条斯理地编着竹筐,可编到第三圈时才发现,篾片顺序全错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静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切好的西瓜。
“大家吃块瓜,天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查分不急,下午五点前出来就行。”
“你这孩子!”王老栓急了,“这么大事,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李静笑了笑,在母亲身边坐下。其实她心里也绷着一根弦,只是六年磨砺,让她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
两点半,电话突然响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射向那台奶油色的电话机。李行光一个箭步冲过去要接,被高军拉住:“让静妮儿自己接。”
李静起身,走到电话旁。她的手很稳,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孙老师激动得发颤的声音:“李静!李静你听好了——636分!全省文科第三名!咱们县的状元!”
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李静握着听筒,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636分,比她预估的最高分还多了12分。
“李静?李静你在听吗?”孙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孙老师,我在听。”她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争气!”孙老师声音里带着哭腔,“校长说了,明天县里要开表彰会,省报的记者也要来采访......对了,农大招生办的电话已经打到学校了,说全额奖学金,专业任选......”
又说了几句,李静挂断电话。她转过身,面对满屋子期待的眼神。
“636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全省第三,县状元。”
寂静。
然后,炸了。
“多少?!”王老栓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赵寡妇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孙奶奶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老人张着嘴,半晌才颤巍巍说:“第、第三?全省?”
汪红霞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女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李行光一把抱起李静,原地转了三圈,放下后自己却踉跄了一下——腿软了。
高军用力拍着桌子,一遍遍重复:“好!好!好!”
李修胜慢慢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李静的肩膀:“好样的。”
就三个字,说完就转过身去。可李静看见,父亲抬手抹了把眼睛。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李家洼。
最先冲进来的是春苗,她正在车间巡检,听说后连对讲机都没放下就跑来了:“真的?静总真的考了全省第三?”
接着是合作社的员工们,新厂房那边的,老厂房那边的,原料基地的......会议室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挤不进来,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静妮儿,你再给咱们说说!”有人喊。
李静被大家簇拥着,又说了一遍。每说一遍,欢呼声就高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