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氛围在逐渐聚拢,严峻的、担忧的、团结的、恐惧的。
这种感觉令人窒息,令人压抑,却也能凸显出不同于以往的温情。
良久,柳眠忆才缓缓道:“好。”
此时已是寒冬,柳眠忆和小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瑟缩在温暖的出租车里,夜晚是如此宁静,橙黄色的路灯在眼前簌簌掠过,高速上偶尔只能遇见几辆车,它们被一个个甩在柳眠忆和小临的身后,远处是无尽的黑暗,吞没世间万物。
司机师傅阅人无数,一见年轻的柳眠忆独自带着和年幼的小临,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不闲聊就是最好的安慰,他们三人一路无话,耳边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与高速路的摩擦声。
玉滨市距离他们居住的地方比较远,直到天边破晓,出租车才下了高速。
这是小临第一次在广阔的平原看到日出,黑墨般的天逐渐变蓝,再又蓝变黄,天上的星星渐渐隐去光辉,在日出的东方,黄色转成橙色,再到金色,金红色的太阳升起来了!
下车后,柳眠忆完全是麻木地给小临戴好帽子,又在外面绕上围巾,呼出的热气翻腾着涌向上空,又消散不见。
到了交警大队,警察叔叔们见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才上高中,一个才上小学,不由得心生怜悯,他们安慰了柳眠忆几句,然后才将遗体照片给他们看。
是血肉模糊的,带着深褐色烧焦痕迹的柳宿新和王琪,柳眠忆眨巴两下眼睛,几乎要认不出他们了。
原来,人也会有变成这样的时候。
小临紧紧攥着柳眠忆的手,低声喃喃:“妈妈……”
之后,涉及到遗体火化,以及相关保险赔偿事宜,由于大货车疲劳驾驶,对方全责,可是当柳眠忆和小临见到对方的家属时,他们才得知对方也是可怜人,司机的孩子是法洛四联症,夫妻两人为孩子治病就已经花了不少钱,妻子白天四处打零工,丈夫夜晚加班拼命跑车,只为给孩子攒够手术费,可是现在一场意外,丈夫抢救无效死亡,妻子又要背上沉重的赔偿款。
“你们放心,阿姨就算砸锅卖铁也把钱赔上,这事是孩子他爸做错了,害得你们也家破人亡……”对方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边说边哭,事已至此,柳眠忆和小临也无法再苛责什么,大家都不容易,都是苦难人罢了。
而亲戚们听说此事,原本想争抢补偿款,但一听说肇事者家里没钱,再加上柳眠忆和小临都是未成年,他们都不想负担照看他们的责任,因此除了直近的叔叔阿姨帮忙火化,其他人全部都隐身了。
短短几天,柳眠忆却感觉好像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普通不过的天与地顷刻间颠倒了个儿,世界都好像变成灰色了。
而当他们坐上回程的火车时,柳眠忆才发现小临全程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小小的他是怎样抗住这份痛苦的呢?柳眠忆不知道,他只知道小临比那时的自己坚强多了。
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柳眠忆的头有些疼,记忆好像开始变得模糊,好像爸爸还没有离开他,妈妈也还在世,他也还是曾经衣食无忧的小孩儿。
“哥哥,你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坐在身旁的小临说。
家?他还有家吗?
柳眠忆迷茫地看着小临。
妈妈没了,爸爸没了,只剩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们两个人该怎么活?
“小临,你爸爸……还在吧。”柳眠忆说。
“哥哥……”小临有些惊讶地看着柳眠忆。
柳眠忆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你爸爸的电话是多少?我到时让他来接你。”
“我爸爸他……再婚了,他不要我了……”
直到这时,小临的眼睛才开始泛红,他紧紧攥住柳眠忆的衣角,生怕他丢下自己。
柳眠忆心平气和地说:“就算再婚,可他也是你爸爸,他有抚养你的义务。”
小临都快哭了:“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
柳眠忆叹了口气:“小临,你听话,王阿姨不在了,我也很难过,可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你跟着我又算怎么回事呢?”
“我就是不要!哥哥,你不要我了?”
小临流出豆子大的泪珠,看得人心疼。
“不是不要你,是……我们没有理由再在一起了,你明白吗?”
柳眠忆替小临抹去脸上的泪水,想想也是,小临的爸爸虽然还活着,但他和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被爸爸抛弃,妈妈又出了车祸,如果连自己也不要他……
柳眠忆的心中裂了一道缝。
“哥哥,求求你别扔下我,我害怕……”
母亲去世,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柳眠忆比他更难过,他尚且还有爸爸,可柳眠忆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他也离开了,那他这个哥哥该怎么办呢?
至少……至少他们两个人在,也能互相有个安慰,这几天柳眠忆的身体状况小临是看在眼里的,之前教训李鸣那次小临就觉察出柳眠忆不对劲,如果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小临真不知道哥哥会做出什么。
“你……算了,不想去就算了。”柳眠忆拗不过小临,只得放弃,“大不了咱们兄弟俩过呗,家里还有一点积蓄,就算我饿着,也绝不会让你缺衣少穿,咱们……总能把日子过下去的吧……”
小临的眼里这才放出光来:“嗯!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