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这件事事情争吵时的样子。
“你连每天5分钟的电话时间都不肯给我吗?”兰亦心满是委屈。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现在三分之一花在睡觉上,三分之一花在学校里的课程上,剩下三分之一我还得准备托福和GRE,准备出国的材料,还有学生会的工作。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电话那头是张一鸣有些烦躁的声音。
兰亦心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挂断了电话,此后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她从来没有告诉他的是修双学位的课业压力有多大,她每天都是宿舍里最晚睡觉的一个,但还是想尽量空出时间来跟他多说会儿电话。然而,她一个人的坚持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慢慢的,两人之间的联系由简短的电话变成了天定量的、仿佛完成任务般的早晚安和寥寥数语的信息。有时她发出的信息甚至隔天才能收到简短的回复。
兰亦心的心情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失落难过,再到最后几乎麻木。但她依然会在晚上十一点,复习完厚厚的医学书籍后,望着窗外江市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发呆,想着张一鸣是否也和她在看着同一轮明月;依然会在看到漂亮的风景时随手拍下并发送给他,却并不期望能收到什么回复。
她知道,按照学校的合作项目,大四结束后会有名额极少的、去美国合作院校做交换生的机会。于是为了能离他更近一点,为了不让这份感情彻底变成更加艰难的异国恋,她拼了命地准备托福和GRE考试。
那段时间,她比以往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常常一边啃着早已冷掉的包子当早餐,一边疯狂地背诵英语单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复杂的医学英语专业术语。每当累得快要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就偷偷拿出手机,看看那些加密保存的照片——张一鸣在他精心制作的建筑模型前比着胜利手势的灿烂笑脸,两人在小吃街烟火气中并肩啃着烤串的滑稽样子,还有他认真看书时专注的侧脸。这些,成了支撑她度过那段艰难时光的全部动力。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大三寒假前的一个周五,兰亦心正在自习室紧张地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张一鸣的短信。
她怀着些许期待点开,内容却像一把早已预感到、却依旧锋利无比的刀子,冰冷地刺进了她的心脏:“亦心,我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offer,全额奖学金。毕业后,我可能会长期留在美国发展。我们之间距离太远,未来不确定性太大,我不想耽误你的青春和前程。我们分手吧。”
那一刻,兰亦心感觉周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江市罕见地飘起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将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寒冷的空气仿佛透过玻璃渗了进来,让她感到鼻子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视线迅速模糊,大颗大颗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摊开的《病理生理学》课本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异地恋一年半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熬夜为他织的那条或许他早已不记得的灰色围巾;只要一有超过三天的小长假,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坐上那趟需要十四个小时、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跨越千里去华大,只为能增加一些少得可怜的见面次数;为了能申请到去美国的交换生,她平时拼命努力保持绩点,周末还要去做家教攒钱;每当去超市购物后,她总会给他邮寄去江市特有的零食小吃,只为他曾经说过一句“好吃”……可最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似乎都敌不过现实的距离和他那一句轻飘飘的“不想耽误你”。
这辈子,似乎只有那一次任性、不顾一切去喜欢一个人的机会了。兰亦心苦涩地想道,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许久,颤抖着,最终却只敲下了一个同样冰冷、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好”字。当指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这个字,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发送成功后,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加入了黑名单,然后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在安静的自习室角落,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此后快八年的时间里,他们再无任何联系,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彼此的世界里。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将兰亦心从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甩了甩头,动作有些突兀,像是要用力把那些突然涌现的记忆碎片彻底甩出脑海。八年了,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漫长到足够让一段曾经刻骨铭心、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爱情,慢慢沉淀、褪色。
她抬起头,望着电梯光洁如镜的内壁里映出的自己——眼神平静,神态从容,一身合体的白大褂勾勒出干练的气质。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回来了又如何?他们之间,早就像两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直线,各自经历了完全不同的风景,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现在这样,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结局。更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了新的、看起来十分登对的伴侣。
兰亦心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着坚定而从容的步伐走了出去。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些泛着陈旧光泽的往事,彻底隔绝在了身后那片金属的、冰冷的黑暗里。走廊的灯光明亮而安静,照亮着她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