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音谷外的山坡上,已提前搭建起一座坚固的雨棚。
棚顶铺着厚实的油布,边缘垂挂着防水的油布帘,能将欲来的风雨牢牢挡在外面。
山坡最高处,立着一根一人多高的金属长针,是设计好的引雷针。
引雷针底部连接着粗大的铜铁锁,铁锁顺着山坡蜿蜒而下,穿最终与谷内铺设的锁网紧密相连。
弩箭台放了两架,风可雪与秦砚朝各守着一个,还有几名弓箭手,随时准备。
“汪老板。”
秦砚朝放下千里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似乎对我这观天算云雨之术相当信任,是失了银两的缘故?”
风可雪微微摇头,拨弄着某人送的檀香串:“秦大人是‘我’请的账房,账房先生的话,自然得信。”
对方的能力她已经探过底,确实是预料“云雨”的好苗子。
“你觉得这里,布置得如何?”
风可雪眼底意味深长,似乎问非所问。
“非常不错,只待主角,哦不,恶人登场。”
秦砚朝敲敲弩箭台,又望向谷内那片沉寂的阴影,语气平淡:“汪老板,你不觉得,我们能如此顺利地找到这里,有些太过……‘巧合’了吗?”
风可雪侧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秦大人何出此言?为了找到这纳卡伊族的巢穴,我们可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哦?”
秦砚朝转过身直面风可雪,“从你遇袭,恰好逃到山谷外围;到你‘重金奖赏’发现案子的线索;再到云歌和穆然郡主‘恰好’能提供指向彀音谷的关键情报……每一步,都像是精心铺好的路。”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风可雪:“尤其是乌合那小子,明明已经昏迷,怎么又突然‘恰好’想起纳卡伊族怕雷这种隐秘之事?
明明之前的案例也有雨天,但未曾显示过他们惧怕雷雨。
这线索,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秦砚朝拨弄着一缕发丝,更加炽灼地盯上风可雪:“汪老板,你开始被追杀后的每一步发现,都显得极为刻意。这一出又一出,就好像是你的戏……”
“戏?什么戏?秦账房,你这是想来戏院扮上一个角吗?”
“哈哈哈,汪老板,你真会邀请。”
秦砚朝侧过头,“想要成角也得入得了您的眼。你兴云布雨,手段了得,草木皆兵,哪是秦某人可以同台的。”
风可雪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她轻轻放下千里镜,叹了口气,语气里委屈和无奈:
“秦大人,你这话说得我可就不明白了。龙王爷是你,不是我。我这条小命能保下来,全靠各位鼎力相助。”
她顿了顿,声音诚恳:
“这些可都是你们策划的,我只是恰好有能力提供而已。
至于这里,是云歌和穆然郡主心系百姓,查到据点位置,那是她们为民请命,功劳卓著。
乌合虽是小小护卫,但三皇子对他极为重视,日夜都守在病床前,说明他的能力出众,不容小觑。仅靠交手示弱,便能抓中对方软肋。”
她又微微歪头,带着点自嘲:
“至于我,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幸存者罢了。
若不是各位各显神通,救我于苦难之中,我恐怕还在四处躲避追杀,哪能站在这里看这场所谓的大戏?”
秦砚朝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神,又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说辞,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打消,反而更甚。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汪清的布局。
尤其是这山谷、这异族,都像是她特意指引他们找到的猎物。
他若是夜星亭,如此重要的据点,绝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线索。
这只能是汪清刻意为之,目的就是将他们所有人都引到这彀音谷,演这一出“为民除害”的戏码。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样做她能得到利益又是什么?
目的?利益?同台?
秦砚朝倏然明白了什么:“汪老板,不知此时此刻,俯瞰众生,傲视群雄的感觉,如何?”
风可雪抬眼望去,勾唇道:“自然是当凌绝顶,览众山小。”
又抬头看了眼卷墨而来的鸣雷密云,她转头看向秦砚朝:“只是,这山头若是危机四伏?我们又当如何呢?”
秦砚朝挑眉:“秦某与汪老板共处一座山,共立一座山,共享一座山,自然也是,共守一座山。这射箭之术,秦某也甚有把握。”
“噢?在下也是。那不如比拼一番?”
风可雪轻笑,举起千里镜,对准谷口望去。
彀音谷的风裹着湿气,卷得两侧峭壁上的草木簌簌发抖。
谷内的异族巡逻兵显得有些烦躁,不时抬头望向乌云翻滚的天空,有些还在窃窃私语,似乎是准备避难。
不远处阴影下传几声沉闷的“踢踏”声,像钝锤敲在人心尖上,随后渐渐连成一片,成了 “笃、笃、笃” 的节奏。
马蹄碾过碎石,不疾不徐,其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响,恰似毒蛇嘶嘶在耳。
沈延伏在巨石后,死死扣着机关绳索,掌心的冷汗把绳索浸得发黏。
他不敢大口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安阳,她却不急不怠,将目光都集中在某处。
正要顺着看过去,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谷口阴影中。
他单人独骑,周身缠绕若有若无的黑气。
头戴宽大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赤红的眼睛从斗笠缝隙透出,闪烁着嗜血光芒。
对方在谷口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入。
他抬头感应着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峭壁,最后落在在内的几名巡逻兵身上。
几名巡逻兵立刻低下头,做出恭敬而畏惧的样子。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此时,谷内传来异族的声音:“咕哒亚,纳溪特纳。”
几名异族从谷内快步走出,恭敬地朝着他行礼。
他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摘下斗笠与对方交谈一番后,便策马朝着谷内走去。
当他的身影完全进入谷内,行至某处时,一名巡逻兵突然做了一个手势。
“嘭——”
“轰——”
马蹄下的碎石层骤然塌陷,一个丈余深、内壁插满淬毒尖刺的地洞赫然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