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赶到养心殿时,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内侍,侍卫,几位宗亲,分列两侧,面色各异,却都压着声音,不怎么抬头。皇后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正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宁安脚步微顿,走上前去。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皇后身后,两人对视一秒后,都默契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没过多久,殿门开了。太医从里头走出来,面色沉肃,衣袍上还沾着药渍。他先向皇后行礼,起身时目光扫过身后的宁安,稍稍压低声音,像是在斟酌措辞:“陛下所中之毒,属慢性之毒,所幸食入不多……暂时还有一口气。”
太医没有说完。他顿住,眼神落到宁安哭得花了的脸上,犹豫不决。
皇后追问:“说。”
太医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只怕时日无多。”
殿外安静了一瞬。皇后没有说话。
她的侧脸在灯影里看不太清,只那一瞬间,像是有一层极薄的东西从她面上滑过——宁安认出来了,那是一丝如释重负。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光,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宁安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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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宫中便传出皇帝昨夜中毒昏迷,神志不清的消息。早朝临时取消,宫门紧闭,内外隔绝。
勉亲王与骁亲王在昨夜便已匆匆入宫,在养心殿外同太监宫女守了一整夜。皇后亲自接管养心殿,将皇帝牢牢控制在手里,除了她,各宫妃嫔和太医下人都不得亲自面见皇上,内外消息一概封锁。
消息一经出,京中大臣无不惶恐。经历过上次的教训,即便这次的形况来看,皇帝大约是时日不多了,且皇后与勉亲王势力也已经成为了几乎唯一的选择,但大部分官员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又被谁摆了一道。
如此一来,沈书澜被捕的消息就更加鲜有人知,一来大家都关注着皇宫里的动静,二来那夜端王府的人本就不多,皇帝如此行动原本想的就是暗中打她个措手不及。因此第二天,大家照常上班的时候,才有人发觉这沈指挥使怎么不见了。
就在同僚们纷纷讨论拆测她的去向的时候,她已经折腾半夜,稳稳抵达刑部大牢了。
“老实点,不要想着旁门左道。”押送她的官员轻声说。
沈书澜还未来得及回头,她被推了进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牢房的门就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响。脚下是潮湿的稻草,鼻间是那股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霉味、铁锈味、还有隐隐的血腥。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披散的头发垂落在脸侧,发尾沾着灰。她抬起手,将那些乱发从眼前拨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的“归属感”——兜兜转转,她竟又回到了这里。
大牢显然受张家以及其余党的缘故变得拥挤了些,这次她居然被分配到一个狱友。那个犯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头发花白,手脚粗糙,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做粗活的人。沈书澜被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听到动静就下意识地缩到最里面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昨夜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皇帝下了令,沈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搜到,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被丢回了牢里。连审都省了,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这间牢房。
她坐在那里,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心里竟没有什么恐慌,反倒有一种事情终了的解脱感。
她知道,救了靖王妃出逃,她很可能面临杀头的大罪。到时候,不止是她自己,沈府上下,母亲、丫鬟、那些尚不知情的仆从,谁都逃不了。
可是彼时的情况,靖王府上下被杀,端王被逼自杀,她不能再看着姐姐也死。端王寄来的那封信,她不得不接。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去问过母亲。母亲坐在病榻上,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靖王妃怀里那个孩子,若是位有能力的孩子……”
“我寄希望于来日,你、我、还有沈府上下的牺牲,能换得她与兄长、还有全族的清白。”
沈书澜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旧伤,忽然觉得那些伤疤都不疼了。母亲说得对,自从沈书钧死了,她们沈家被皇帝牺牲,都只是迟早的事。她能做的,不过是在那张大网彻底落下来之前,把姐姐从网眼里送出去。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上,将那些念头慢慢压下去,像在压一床太厚的被褥,怎么也压不平。
就这样,她似乎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意识也逐渐变得散乱怪异。她以为她就要死了,生死,仿佛就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恍惚间,她突然听到有什么人在喊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而是“沈将军”。
梦里好像有人扒拉着她的手,凑上前来,压着嗓子道:“沈将军,沈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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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皇宫内。
从养心殿里被挤回来,宁安便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夜。灯油添了又添,明明晃晃,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将亮未亮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