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闻到,杨家莺自然也能,自从毁掉地下坟场内的菩萨像后,她就像腊肉被腌入味了,从头到脚都是恶心的菩萨气味。
分明是臭的。
郁沅微微皱眉,他的嗅觉能力很好,空气里只有山林气息和动物信息素,裹挟着少许的尸体腐烂味,从始至终他没闻到过香火味,一丝都没有。
“你为什么还没死?”杨家莺直白地发问。
她没忘记贺久晟推她进四方池导致身体崩毁的事,相反记得异常清楚,就连怎么报复都想清楚了。
先把脑袋连着身体一起搅碎,再把翅膀抢过来装自己身上。
完美。
贺久晟将手心内的小泥人放到地上,顺其自然地蹲到了杨家莺身侧,充斥在鼻尖的香火味浓重到让他的身体轻微发颤。
他尽可能地控制住面部表情,免得像一个变态。
“后山长翅膀的动物很少,那些大体型的动物,比如野猪、熊之类的不会飞,追不上我,会飞的都是些小鸟麻雀,体型很小,打不过我。”说着,他又往小女孩的方向靠了一寸。
杨家莺嫌弃地后挪,左边的身体贴到了阿哥的大腿,生怕贺久晟胸腔里摇摇欲坠的内脏沾到她衣服上。
“你说话就说话,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贺久晟没动弹,嘴巴微张着:“抱歉,你太香了,我有点不太能控制自己。”
杨家莺呲牙,腰间的黑雾蠢蠢欲动地开始蔓延。
郁沅将不爽的小怪物揽到身后,目光扫过贺久晟的手腕,本该系着手表的地方空空如也:“你的监测手表呢?”
贺久晟一动不动地盯着杨家莺,口水从嘴角流淌而不自知,他下意识抬了抬手臂,似乎牵扯到了什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脖子抻得笔直,像拔了毛的鸭子。
“不见了,杨狗子每天都来找我,他喜欢那个手表,我把抓到的兔子也分给他了,他很高兴呢。”
郁沅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少年,眉心拧起,他在其他副本见过异变的玩家,失去理智后无差别攻击一切,敌我不分,类似小型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通常下场凄惨,要么被诡怪们分尸吞噬,要么被同副本的玩家击杀。
能撑到副本通关,逆转异变状态的概率几乎为零。
但贺久晟保留着理智,在跟他们对话。
“小孩子就是好骗。”贺久晟迷醉地吸食着香火,“我分给他一点东西,他就认为我是他最好的好朋友,像投喂畜生一样,偷偷摸摸地去别人家里偷肉给我吃。”
“我呕……”他忽然干呕了两声,翻滚的浓烈情绪中断了一瞬,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杨家莺抱着郁沅的大腿,脑袋从侧边探出去:“他给你吃的是冻起来的肉,是不是?”
贺久晟低垂着脑袋,许久才应了声“是”。
小八蹦上蹦下,感知到少年的低落,爬到他的腿上,歪着头看他的表情,发出一阵“叽哩哇啦”。
“你哭什么?”杨家莺听见小八的话,不解道。
贺久晟用手擦了擦脸和眼睛,嗓音带着哽咽和委屈:“我一点儿都不想跟他做朋友,他吃掉了我的两条手臂,我这辈子也忘不掉这个画面。”
他捞起拖曳到地上的肠子,塞进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没有肚皮,内脏很快又滑下来,只能在肋骨绕两圈绑住,勉强留住。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主动往后撤了两步:“但是他给我吃的肉很特别。”
似乎在回忆,他表情难看的又干呕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本来脑子很乱,很麻,身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休止尖叫的诡怪,我想把它们统统杀掉。”
“然后不知道怎么一张嘴就咬到了一块肉,大脑一下子变得非常清楚,周围也没有尖叫的诡怪,只有一些树干,杨狗子就躲在一根树干后面,用弹弓给我扔了很多拇指大小的肉。”
他顿了下,舌头舔了舔唇,鼻尖不自主地去嗅飘散在空气里的香火味:“我把那些肉全部吃掉了。”
郁沅见他的神情再度变得贪婪,拉着杨家莺换到了下风口的位置,发间毛茸茸的兽耳轻抖了下,猫瞳圆润:“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肉?”
“没有。”贺久晟摇了摇头。
杨家莺忽地仰头看向郁沅,纯黑的眼睛眨了下:“阿哥,你也想吃?”
郁沅:“不吃。”
“哦。”杨家莺缓缓松开抱着他大腿的手,两三步跳到左边的岩石块上,乌黑莹润的麻花辫在脑后轻甩,“祭祀日那天所有人都会吃,不想吃也得吃。”
郁沅:“……”
韶一安说得对,她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骄傲,不知道在骄傲些什么。
小八作威作福地爬上岩石块,学着主人的样子双手叉腰,威风凛凛。
“啪嗒”再次被主人踹飞。
杨家莺看着沉溺在香火味里的贺久晟,视线不由挪到了他背后的那对白色骨翼。
指尖轻勾了下,想抢。
“太阳快要下山了,入夜后山里不安全。”贺久晟清醒了一瞬,捧起胸腔内跳动不休的心脏,诚恳道,“我送你们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