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安闭上了眼睛。
那种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感觉,该如何去定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呢?
她想到了厚厚长长的财报,
先是厉氏集团的,她在那些文字和数据之下看到了厉恒的蛰伏与野心,
像一株毫不起眼的爬山虎,一夜之间,从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爬满了一整面墙,接下来就要郁郁葱葱地占领一整栋房子。
有些企业的财报就像一株茁壮生长的小草,有些则像屹立百年而不倒的大树,
可是金易能源的不一样,
它更像是......
一棵表面完好,内里却已经被虫蚁蛀空的大树,
如果遇到风暴便不堪一击,
而最令周雪安感到不安的,是这棵大树的枝叶——也就是财报里公司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
她闭着眼睛,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试图去具象化她的感觉,
“是公司自己写的那些文字......”
“字里行间毫无生机......就像......”周雪安皱了皱眉,
“......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老人,写下的遗书。”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没有数据支撑,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它们是虚无缥缈的,甚至连周雪安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犹豫,
是会被任何一个财务分析师嗤之以鼻的胡言乱语。
但厉恒听到后,漆黑的瞳孔却猛地一缩,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所有迷雾。
他不是小说家,不懂“生机”,
但他懂一家公司在面临灭顶之灾前,会如何通过法律顾问和公关团队,精心修改自己的公开文件:
他们会用最保守,最中性的词汇,替换掉所有带有积极性和承诺性的展望;
他们会在风险披露中,不动声色地增加大量模糊而宽泛的免责条款;
他们会用一种“哀兵”的姿态,提前为未来的暴雷,诉讼和破产埋下法律上“已尽披露义务”的伏笔。
这种企业文字上的暮气,这种准备好死亡的姿态,比任何一个伪造的财务数据都更能说明问题的本质,
因为数据可以作假,但这种渗透到字里行间的,为最坏情况做准备的谨慎和绝望,是藏不住的。
而周雪安,这个连千位分隔符都不知道的外行,用这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厉恒看着睁开了眼睛的周雪安,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审视,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极致的平静。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陈宇的声音,“厉总,三位总监已经到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法务、财务、风控三位集团的核心高管们,带着一脸凝重和不解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站在房间中央的周雪安,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但没人敢问。
厉恒将目光投向他们,在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商业帝王。
“王总监,”他看向财务总监,“我现在要金易能源过去三年所有的公开年报和季报。让你的团队立刻逐字对比每一期报告中,‘管理层讨论与分析’和‘风险披露声明’这两个章节的措词演变。我要一份详细的差异报告,一个小时之内。”
“李律,”厉恒转向法务总监,“立刻重新评估我们与金易能源的长期供货合同,找出所有关于‘供应商违约’、‘技术不达标’和‘不可抗力’的条款。我要一条能在法律上,让我们用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无责任解约的路径。”
“张总监,”他最后看向风控总监,“立即启动最高等级的供应链风险预案。联系名备选名单上的‘华池’和‘地平线’,评估他们的产能、技术标准和报价。我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以无缝切换的备用供应商方案。”
三位总监的脸色在听到厉恒那一连串的指令后,立即变得无比严肃,他们此刻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齐声应道:“是,厉总。”
说完,他们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去执行厉恒的命令。
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雪安正用一种震惊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神看着厉恒,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指令风暴中回过神来。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那个毫无根据的“感觉”,会被厉恒如此大张旗鼓地重视。
“那个......虽然我是很相信自己的,但你为什么也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错了吗?”
周雪安的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第一次真正地插进了厉恒作为决策者那个最核心的锁孔里,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周助理,在我回答之前,我希望你明白,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建立在对风险和回报的精确计算之上,包括这一次。”
厉恒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对周雪安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我们来做一个沙盘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