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湫还能剩下什么珍贵的东西呢,还没被送来的质子活的潇洒恣意,眼下蜷缩在沈文鲤冰冷的怀抱感受着最后那点残余的温暖。
沈文鲤宽厚的手掌轻易就可以揽住眼前人细弱的腰腹,如同纸上花,落不得地。
“我总想…”
“我抱歉没为你生个一儿半女。”
细碎的声音传来,琉璃似的瞳孔紧紧盯着沈文鲤,在后怕,在后悔,后悔自己不是女子身。
“那般喜欢子嗣?”
沈文鲤揽了揽厚重的羊皮,前几日才刚扒下来的还带着温热的暖意,然却好似无法温暖冰窟似的身体。
沈南湫细细盯了沈文鲤半晌,倏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烟雨时节飘过来的雾气:
“我喜欢的是跟你的子嗣。”
自己是个罪人,沈南湫平生最不后悔之事便是在年少时遇见沈文鲤,在冷宫的冬天。
被冻的发抖结痂的手指,磨出血了还得提着比身体还高出半节的木桶,粗布草鞋。
从后山御花园到冷宫的这段路程,春日里形态各异盛开的花朵们此刻都焉巴着耷拉着脑袋。
河面结了冰,打扫冰面是个苦差事,一不留神就会被冰冷的湖水裹挟进去,还得落声讨人嫌的骂声。
宫女侍从们躲在自家主子暖洋洋的阁楼里,就是才人处也能领点炭火,炭火烤着暖洋洋的谁愿意接手这种苦差事呢?
沈文鲤本就不大的身体提着笨重的木桶,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休憩,小心翼翼的脉动着步子。
咔嚓…
沈南湫紧张的往下看,脚下冰面正好出现裂痕,如同布满伤痕的心脏,不给旁人反应的时间。
噗通!噗通!
耳鼻瞬间被冰冷的湖水包裹,全身好似都裹上冷意,沈南湫不甘心,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想守护母妃,为何上天要如此艰难。
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伸圆了胳膊试图抓住薄不见底的冰层,圆圆手心不断伸出水面,却终被水底无数只深渊的双手越拉越往下。
瞳孔逐渐涣散…
却只担心母妃,她生了病,躺在草席上生死未卜,若是自己不及时赶回去烧点滚水,再弹点棉絮出来,怕是母子两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几乎快被黑暗掩埋时沈南湫透过水面看到洞口上方蹲着肤白似雪,圆头圆脑的小姑娘。
许是惊奇此处为何会突兀有个水洞,穿衣打扮皆是上品,心底的嫉妒像是大雨中的阴湿地带的菌类蓬勃生长。
沈南湫那时在想什么呢…
自己也想将她拉下水的…
然而因嫉妒伸出的手心变成了新生的希望,隔着一层水面沈南湫径直对上了那双清澈透明的眸子。
愣神之间整个人便已被拉上岸,止不住的咳嗽,捂嘴嘴唇嘴角发白,说不出话来就被这人强硬拉着衣角低头。
额头相抵,像是希腊神话之中的君臣契约,粗壮的呼吸与心跳声中沈南湫一时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任由她拉上自己的手腕,反应过来后凶巴巴的轻轻推开了他,沈南湫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那能清晰倒映出自己的卑劣。
直到重新走到冷宫,望着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儿,沈南湫迷茫的四处望着,感受到却并不是暖意,而是一阵阵的刺痛。
对那样的情感无法处理,反而心底生出几分细密的疼痛来,双手交握按在胸口位置,那单薄皮层之下剧烈的心跳声宣告着自己还活着。
缓过神来沈南湫重新朝着熟悉的小路走去,望向四周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一草一木,此刻在眼中却只觉得陌生。
浑浑噩噩的走到了小门门口,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却仔细裹了从路边野狗嘴中抢来的骨头,零星的残留着点肉渣。
满心欢喜推开本就沉重的木马,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动下来,沈南湫勉强带起笑容,望向屋内却空无一人。
那块骨头掉在了地上,慌忙的四处望去,母妃只被宫人们用草席裹了,正抬着要扔出去。
沈南湫呼吸沉重,真正的像一条疯狗似的上前抢弄,却被几乎烦躁的一脚当场踢中肚子。
眼睁睁看着母妃被抬走,失魂落魄坐在地上,透过草席的边缘沈南湫最后看见了那个养育自己的人。
脸色发青,浑身布满伤痕,实在说不上多好看。
从白天到夜晚,沈南湫几乎在那坐了一夜,第二日的早晨才遇见那位口头上自己的父王。
看自己的目光怪异又炙热,仔细抬起下巴端详着自己这张脸,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南湫被带去梳洗打扮,精致华贵的衣裙,样式繁琐的首饰,像个女子像个商品那般被带去展示。
那间里屋很香,脸色发白的窈妃娘娘端坐于高堂之上,看着皇帝领着沈南湫进来,那张温柔脸颊终是崩塌下来。
颤抖着手腕抚摸上沈南湫的脸颊,还未出声眼泪便已落了下来,喃喃自语道:
“是很像……”
沈南湫望着面前的女人,只觉得说不来的厌恶,狠狠打掉了那只手腕。
在场众人如同看一场上好猴戏,沈南湫只是被强行抬上去的野猴。
当天晚上,伴随着宫女的尖叫声,沈南湫面无表情坐在下方的椅子上,听着太监刺耳的嗓音:
“窈妃娘娘!窈妃娘娘!跳井啦!”
望向永是黑夜的天空,沈南湫此刻好像才是重获新生。
尽管…这样的代价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