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一家人异常安静。
许星延看似若无其事地吃着饭菜,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爷爷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爷爷观察着奶奶的神色,脸上挂着笑给他夹菜,“星星,先吃饭。”
奶奶一脸严肃,面容沉静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许星延看见他哥许昀哲朝他瞅了一眼,脸上写着爱莫能助,让他自求多福。
许星延其实已经猜到了□□,小口咀嚼着饭菜,尽管动作幅度不大,还是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细密地泛着疼。
他就知道在学校打架那件事,向桓之肯定会告状。
“打架,违反家规家训,关禁闭,罚着跪抄家规家训20遍。”奶奶拐杖杵地,平常和蔼可亲的慈祥面容,此时半点玩笑神色也不见得。
许星延没为自己辩解什么,乖乖认罚,“我知道了,奶奶。”
说完,他没回应爸妈探究和心疼的目光,平时不怎么正经的许昀哲也不敢说话,安静扒着饭,看着许星延站起身径直走向了书房里,铺垫子,抄写家规。
从小到大,许星延犯错受罚的次数屈指可数,比起他哥许昀哲,已经算得上乖顺,是位良民。
“妈,星星这次是为了他朋友,那两个小孩说他朋友的坏事,星星看不过,才动手打了人。”向韵之解释说,试图为儿子“减刑”。
“奶奶,许星延打人确实有错,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种随便打人,仗势欺人的坏小孩,就连他舅舅是校长这件事,他也没和其他人大肆宣扬,仗着自己是校长亲戚就为非作歹……”许昀哲也为弟弟辩解,希望奶奶的责罚不要过重。
奶奶站在不远处,看着安静专注伏案罚抄的许星延,心头叹息一阵。
几天前,她得知乖孙在学校打架的事,火速来到了家里。
“桓之将事情经过都和我说了。那个叫凌成遥的孩子,和星星关系那么要好?这个名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奶奶问道。
在一众关系较好的家族关系网中,似乎没有哪家是“凌”这个姓氏。
许慎铭轻笑,“妈,他不是谁家的孩子,只是星星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他自己交的朋友。”许慎铭强调。
老太太那时有些意外,“这样。”
现在的老太太神色缓和很多,“桓之和我说过那个孩子,人倒是不坏,我派人调查了他的背景,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是警察,七年前因公殉职,母亲是老师,前些年改嫁,改嫁的男方有位女儿,今年小升初,在实验初中就读。他还有个奶奶,前两年眼睛因病看不见了,目前在住院治疗,家境一般……”
许慎铭无奈叹了口气,“唉,妈,你怎么又背地里调查人家啊?”
许昀哲悄悄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奶奶,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告诉许星延,他要是知道保准和你置气。”
“为什么?”老太太面露不解。
“你没经过人家允许就调查人家家庭背景什么的,还是许星延朋友,他知道肯定生气啊?”许昀哲说。
奶奶“噢”了声,“星星交的朋友,我总得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吧。”
爷爷忍不住开口了,“你看你,职业病又犯了。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这样不好,对人家不尊重。”
奶奶把人拂开,“行了行了,以后不这样好了外?我还不都是怕星星单纯被骗?现在这个世道……”
“又来了……”爷爷扶额,愁的抬头纹都出来了。
过了许久,许星延安安静静地抄写完,膝盖跪得发麻,一时站不起身。
他兀自缓了会,眼前的“作品”被拿去走,“字练的不错嘛。”许昀哲乐呵呵道。
许星延便吩咐他道:“帮我拿给奶奶。”
“不用。”许昀哲说着,随即转头大喊一声,“奶奶!他抄完了。”
奶奶就站在门口,闻言带着一大批人进屋,观摩跌坐在地上的许星延。
母亲向韵之上前扶起他,“星星,去沙发那边坐会,跪累了吧。”
许星延摇摇头,“妈,我没事。”
他现在沉默寡言,昔日的活泼开朗消失不见,家里人都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我有点困了,先去休息了。”许星延淡淡说。
一家人目光聚焦许星延身上,不对劲,这太诡异了。
奶奶拉住他,有些着急,“星星,你别怪奶奶罚你这么重,打架在我们家里是被严令禁止的,奶奶知道你不是仗势欺人的孩子,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破了规矩,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许星延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奶奶,我知道的,我不怪任何人,要怪就怪我自己犯浑,翻了个离谱至极的大错。”他眉眼低垂,情绪如黑云压城般侵袭,将他的嗓音摧毁得暗哑,“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我会承担后果的。”
他心中隐约觉得凌成遥即便恢复了学籍,也不愿重返校园,大概率和几天前自己那番“羞辱”有关。
曾经他对自己犀利善辩的口才引以为傲,决计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因此感到痛苦懊悔。
他轻拂开奶奶的手,转身离去。
“怎么了这是?”向韵之吓坏了,从未曾见过儿子这幅模样。
许慎铭也难得地怔愣一瞬,“离谱至极的大错……还好吧?打架而已,也没有出人命,不至于那么严重。”
“老爹,出人命就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了,那是刑不刑的问题。”许昀哲接话说。
爷爷也一脸懵逼,“星星到底咋了?”他回想起种种,突然大惊失色,“情绪低落,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交流,对生活失去兴趣,容易感到疲惫,刚刚饭也没吃多少,食欲下降,这是不是抑郁症的前兆啊!”
“爷爷,你多虑了,你抑郁了他都不可能抑郁的。”许昀哲安慰说。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奶奶颇有些慌张,拉住大孙子许昀哲,“星星怎么……是不是奶奶罚得太重了?”
许昀哲拍了拍奶奶,“嗨,奶奶没事,他就是长大了。这是每个男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
——
许星延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刚刚跪得太久,膝盖还隐隐作痛,小腿发麻。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直直躺倒在床上,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侧头看着窗外,漆黑夜空中明月高悬,可惜是一轮残月,也没什么星星,天际一片苍凉。
奶奶说的没错,错了就是错了,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绝对死也不说那番伤人的话。
如果一切可以挽回……
他猛然睁眼,坐起身。
对,他还可以挽回,挽回凌成遥,挽回这段关系,只要凌成遥愿意回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一家人围坐客厅,就许星延最近极其不正常的状态展开激烈讨论,不料不久前说要睡觉的主人公突然大步流星地夺门而出。
向韵之喊声在后面追,“星星,这么晚去哪?要不要王叔送你啊!”
许星延匆忙回应,“不用!我自己打车去!”
一家人面面相觑。
刚刚许昀哲一张嘴讲个不停,家里人吃瓜也吃得大差不差,信息差逐渐弥补。
爷爷思索片刻,忍不住道:“你说的这个小孩,真的不是小女生啊?”
奶奶拍了下他大腿,“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啦?昀哲都说了是男孩,男孩,和星星关系好而已歪。”
爸妈对视一眼,默契地笑笑,没讲话。
——
许星延的手悬停在空中,犹豫不决,最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拍了上去。
房门被拍得“梆梆”响。
他内心忐忑不安,心脏跳动飞快,脑海里乱成一团,甚至不知道一会儿对方开门,自己要说些什么。
唯一确定的就是,他想见到凌成遥,当面向他道歉,然后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学校,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对方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诧然,生气,厌恶,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等了许久,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又敲了几遍,等了好久,还是没人来开门。
?
什么意思?
连见都不想见了吗?
他有些慌,心说自己这是被对方door slam了?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质问对方,发现找不到对方电话号码了。
想发个信息给对方,突然想起上回自己亲手在对方手机上把自己拉黑了,电话号码也删了。
果不其然,微信聊天框里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灰字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