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车碾过官道,扬起细微的尘烟,也碾碎了花予安十六年熟悉的光阴。
车内,她端坐着,一身繁复的粉色宫装层层叠叠,如一朵被迫盛放的芍药。金黄色的鬈发被精心梳理,两侧鬓角各分出一缕,呈螺旋状柔顺地搭在胸前,衬得那张温柔的圆脸愈发白皙,几乎透光。头顶两侧各簪一朵粉绢堆叠的大花,与裙摆上铺展的刺绣花瓣遥相呼应。三七分的斜刘海下,左侧一根细巧的麻花辫蜿蜒至耳后,露出缀着白色珠串细链的耳坠,链尾那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随着车厢的晃动,在她颈侧投下幽幽暗影。
她像一尊被华丽衣饰包裹的玉像,唯有腕间那根缀着同色大花的粉色手绳,透出几分少女本该有的鲜活。
“公主,喝口水吧。”贴身医女青黛递过水囊,眼底是掩不住的忧思。她是这陌生路途上,花予安唯一能触及的故土温度。
花予安接过,丰润的、唇色似奶茶般温柔的嘴唇轻轻沾了沾水,便摇头放下。“青黛,我们离云国都城,还有多远?”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遗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或人。可仔细去想,便只剩一片模糊的雾霭。
“快了。”青黛低声答,不忍多言。
与此同时,云国东宫。
“殿下,花国送亲队伍,已至京郊三十里。”暗卫低声禀报。
窗边,一道颀长身影蓦然转身。天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一袭湛蓝锦袍清冷如秋空。然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如最澄澈的冰湖,本该是温柔的色泽,却因过于深邃剔透,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薄情的疏离。
此刻,这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云辞摊开掌心,一枚珍珠耳坠静静躺着,光泽温润,与他指尖因用力而泛出的白形成鲜明对比。十年了。这枚从她耳垂意外跌落的珍珠,陪他熬过了质子生涯最黑暗的岁月,陪他从泥泞走向东宫之巅。
他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终将她引至此处。
“备马。”他声音平稳,下颌线却绷得极紧。“孤,要亲迎。”
京郊,迎宾亭。
鸾车停下。礼乐声、人语声混杂传来。
花予安在青黛的搀扶下,弯腰走出车厢。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戴着珍珠手串的柔荑,轻轻遮挡。
就在那一刹,她感觉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身上。
她抬眼望去。
迎宾亭外,仪仗煊赫。为首之人,蓝衣玉冠,风姿卓绝。他站在哪里,哪里便仿佛成了画卷的中心。可他的目光……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眼眸,正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是探究,是灼热,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痛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