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盯着封面上的侨白籍册,突然发现尾字后面跟了个代字,便是不解。代?
她以为三宝叫大伙数空屋、做白籍是想着去郡里领流民令收拢浮客,充实碧潭县的编户,让县里人多一些好做事。可她转念一想,且不论现在南渡的流民有多少还没有被其他郡县、士族庄园吸纳,流民只要上了白籍就要交赋税。但碧潭县现在一无田地,二无恒产,流民来了既不能种地,也谈不上做买卖,那不就跟他们一样连交税都困难了吗。
但青萍是相信三宝的,她觉得自己都想得到这些,三宝肯定也想到了。而三宝这么做,一定是想出了万全之法。
于是青萍好奇道:“大人,为啥这里有个代字。”
三宝眼神一定,随即微笑着抬头,朝青萍解释,“这个代字是代管的意思。”
青萍更是不解,“代管?”
三宝兴冲冲点了点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几圈,眼神一定,明亮温柔。他急切地想和青萍分享自己的计划,速速朝青萍那凑了凑。
三宝笑道:“我原先说去借些人,就是这个代管的意思。咱们县现在的处境是,一人少,二可以种的地不多。若是将城东的田地养好,让现在的七十几户人家吃饱饭倒也不难。可咱们县不能一直只有七十几户人家。”
他继续道:“但要是随意吸纳流民,咱们县一无田地给他们种,二无恒产让他们谋生计,就算有上头的大人帮衬,咱们县还是没出息。所以我想着啊去元家庄园借些人来。”
青萍好奇问道:“元家庄园?可是春风城元家?”
三宝点头道:“嗯。我之前就在元家庄园做工。对元氏比较了解。”他凑得更近了些,小声说道:“二牛和我说,咱们朝廷和北边的胡人停战之后,军中的士兵啥的都被上头给了一些钱,然后叫回家了。”
他道:“像二牛这种汉子,就算家没了,只有他一个人,回乡之后想找到一份差事还是不难的。但二牛说,军女就没这么幸运了。”
军女,是指军中的妇孺。
这些妇孺是家破人亡,孤身一人从北边逃到南边的人。这些人历经千辛万苦过江后却是走错方向,一脚踏进战场,几乎无法进入腹地,只得随着军队辗转,在战场上谋生。
这些妇孺不是军眷,不算军队的编户,所以不能白白吃军粮。她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当军妓抑或是做些缝补、洗涤、炊事的差事来换粮。战场凶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旁人眼里与肥美的白羊基本无异,因此死得远比二牛这种将士要快、要多、要惨。
二牛曾和三宝说过,他刚上战场那会救了一个战友,后来战友递给他一碗肉汤以答谢二牛的救命之恩。二牛闻着肉香那叫个馋,结果打开盖子一看,汤里赫然飘着一块妇人的□□,吓得二牛当场晕了过去,直到第三日才醒来。
之后很长时间,二牛都不敢吃肉。
而停战之后,军女还有很多。这些人中少部分自谋婚事,草草找个人嫁了入了编户,绝大多数则是被人牙子卖掉。而这其中有一部分人像三宝一样被送到庄子里干活。
三宝道:“但是庄子收的军女很少。因为女孩子力气总是没有男的大,很少被选去种地。只能做些洗碗缝补的杂活,或是做纺绩。我之前在元家庄园做工的时候,就听管事的说主公想在战后收一批军女织布,大抵是三百号人。”
他道:“但管事的那时候和我说,元家庄园以种田富业,庄子里的屋田大都拨给农耕了,没有那些多地方给军女织布和住。若要安置这些军女,只能在乡下找块无人的地皮修路盖屋,可这样钱还是花得跟流水似的。管事的可头疼了。”
说到此处,三宝两只手激动一拍,“哎!那我就想我们可是有好多好多空屋子的。若是我们把这些屋子租给元家,一来可以收租金,二来咱们县有了人。我们得利,元家也省了钱这样不是两全其美。”
青萍这会儿听出三宝的意思了。
她也明白三宝为什么想复立碧潭县直通元康城和春风城的这条官道了。表面上是碧潭县把空屋子租给元家赚租金,实则是引元家的人和纺绩业进来。
这些军女是元家的人,交的是元家的私税,这样碧潭县只是代管这些人,不用为她们上交朝廷收的赋税。同时只要官道一批,用于织布的苎麻、葛麻就会从官道进来,被织成布,沿着官道出去,所有事儿都是在碧潭县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碧潭县也能学到纺绩的经验。
再者,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这些人总是要吃要用东西的。这样碧潭县的大伙就可以把自家种的米、菜拿出来卖,其它县的人瞧见碧潭县有了人,也会推着板车来卖货。而在碧潭县做买卖是要交卖货的税钱的,这样碧潭县的钱库里就有了钱。
青萍发现,按三宝的计划走,时间一长,碧潭县倒是真的不用靠种田就能变富了。只要碧潭县富起来,就会有更多的人进来。这些人肯定很多能成编户。而且三宝种地又种的好,那时候有人有钱,那千余亩底土定能养好。
美得嘞!
青萍捂住嘴笑出了声。她看向三宝,发现三宝的两只拳头抵着脸颊的两坨嫩肉,正盯着屋顶傻笑呢。
一看就是在想自己将来有钱了要做什么。
青萍也是打心底里开心。“大人真是太聪明了,这真是个好法子!”
“那现在的问题就一个了,怎么让元家把人借给我们呢。”
三宝的笑容嘎的一声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