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呆如瓷人。
三宝见她怔怔盯着自己,眼珠子半天都没转动一下,很是不解。他伸出另一只手,张开五指在青萍的脸蛋前晃了晃。
青萍仍是呆愕。
恰时,云外一声鹤唳,惊破了秋日的岑寂。长风骤起。
青萍被吓得轻叫一声,两手交叠捂住胸口,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瞧着三宝手里的铜制钥匙,小脸通红得像红辣椒,娇俏可爱,“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哪有让女子做官的!”
三宝脑袋一歪,坦言道:“我一个种田的都可以做官,你为啥不行。”
青萍语塞,支支吾吾半天只道:“不可以不可以的。”她又道:“我长这么大还没从谁嘴里听到过女子做官,更何况还是主簿这样的大官。大人这么做,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岂不是让这些人笑话,说大人做事没规矩。”
她伸出手,将三宝的手用力一推,“大人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只管喊我一声就是了。青萍不过是一个识得几个字的傻姑娘,没什么见识,怎能担得起主簿这样的要职。”
三宝闻言笑道:“青萍你可厉害了嘞。我和二牛都觉得你厉害,做事远比我们这两个傻汉子要认真麻利得多。”
他又道:“让你当主簿这件事我俩也是请教了璟秋。璟秋也觉得中嘞。他说你认识字放在如今极为难得,而且碧潭县的老辈都很相信你,有什么事也找你商量,那就说你做事厉害着,让人信服着嘞。那这主簿你不当谁当呢。”
“至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重要嘞,旁人要说我那就说去吧,你不要对自己没有信心。”说着三宝忽然一顿,咬着指头思忖片刻,“璟秋说那词叫啥来着,哦,不要妄自菲薄!”
青萍闻言十分感动。
三宝看见她感动得眼泪汪汪,便知青萍是肯了。他长这么大,多是和汉子接触,很少和女孩子说话。三宝只听着身边的工友什么的说男人一定要哄女人开心,女人伤心的时候要哄,女人开心的时候更要哄着。眼下,三宝感觉青萍是开心的,那他得说一些话让青萍更开心。
三宝指着天上的一行大雁道:“青萍你看,那群大雁飞得那么整齐,一看就是觉得你当主簿这事中嘞。”
话音刚落,却见天上大雁兀忽乱飞。
三宝:...
紧接着,其中两只乱飞的大雁两腿一摆,拉了两坨结结实实的鸟屎。屎包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两人站着的院子里。
三宝:...
青萍破涕为笑,捂着肚子跌退几步靠在木门上低低笑了起来。
三宝撅起小嘴,有点生气。他心道:哼。下次一定要用弹弓打几只大雁开开荤!
--
过了三日。
这天早晨,三宝安排下去的两件事都已经了毕。他和青萍在主簿衙决定重新草拟碧潭县的黄籍和白籍。
籍,是用来登记人口的官方册籍。而黄籍、白籍之分,指的是户籍册封面颜色不同。黄籍专用来登记本县户籍,白籍则是记录从北方南渡的侨居流民。
碧潭县因着县里太穷,加之在三宝来之前一直无人管理,所以未曾有人去郡衙请流民令来招抚流亡,充实编户,故而没有白籍,就连黄籍上都只有七十二户人家。而这些人家里的汉子几乎都在邻县,被宗县令纳为己用。如此一来,这些汉子人不在但户籍仍在,就意味着家中妻儿要帮交这些人的赋税。
青萍坐在三宝身边,两手交叠放在方案上,坐姿十分端正。她静静盯着三宝在做白籍。
但见三宝脚丫子一岔,蹲在木案之前。他的脑袋之前摞着厚厚一叠白麻纸,足有手掌之宽。三宝右手抓菜刀,左手按紧白麻纸。菜刀的刀口还沾着零碎几点菜叶子,刀尖高昂,登时跺下,呱啦往后一划。
撕拉撕拉。麻纸霍然四分五裂,跟割豆腐似的变成四方的数块。
这时,三宝将这几摞麻纸叠成三堆,用白麻线缝成册子。他的眼神十分专注,分寸未离开手下,然后说道:“青萍,笔。”
青萍两手一伸,及时奉上一根掉毛的毛笔。
却见这根毛笔沾墨后,在三宝手下书写竟是十分流畅。青萍脑袋一歪,看见册子上的字迹娟秀,很是好看。
青萍赞叹道:“大人的字真好看嘞!”
三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