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信总说,赫梯的河水太冰。”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往事,“要是还在埃及,现在该抱孙子了。”
“会的。” 拉美西斯低声说,“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好好的,还像小时候那样,缠着您要蜜糕吃。”
纳菲尔泰丽笑了,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刺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涅菲缇丝小时候,总爱躲在自己身后,因为怕生;想起她出嫁那天,还在心爱的织机前劳作;想起她客死他乡的消息传来时,这个从不流泪的男人,也唏嘘不已。
他们都是被岁月亏欠的人,却又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庭院里的纸莎草,” 纳菲尔泰丽突然说,目光望向窗外,“今年长得特别好,比往年都高。”
拉美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纸莎草丛像一片摇曳的绿色海洋,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五十年的光阴。“我知道。” 他说,“我托贝斯给它们多浇了点河水,您说过,纸莎草喝足了水,才能长得旺。”
纳菲尔泰丽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疼。原来,他即使远在利比亚,也从未忘记过这个庭院,忘记过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你看,” 她笑着说,指尖划过纸莎草的方向,“它们还在等你呢。等天暖了,你还像从前那样,给它们修修根,除除草。”
“欸。” 拉美西斯重重地点头,眼眶红得像被炭火烤过,“我会的,一定。”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拉美西斯坐在矮凳上,看着屋内炭火发愣,好像在思考什么。纳菲尔泰丽也没有再问他其他的事,只是偶尔递给他一块麦饼,或是提醒他 “蜂蜜水凉了,我让贝斯再热一热”。
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拉美西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皮甲,像要告辞。
“我…… 就在隔壁的偏院住下。” 他有些局促地说,像怕打扰了她,“您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我耳朵还灵。”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路上小心,台阶滑。”
拉美西斯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阳光恰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太后,” 他说,声音比来时轻快了些,“明天我给您带利比亚的椰枣,特别甜。”
“好啊。” 纳菲尔泰丽笑了,“我等着。”
他这才转身,脚步虽然依旧蹒跚,却带着一种踏实的笃定,像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纳菲尔泰丽她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将军的背影,看到他在战场上挥舞长矛的英姿,看到他在雅赫摩斯的葬礼上,默默站在最角落的身影。
五十年了。他们从青丝走到白发,从陌生走到默契,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证了太多的王朝更迭,却始终像尼罗河畔的两棵棕榈树,沉默地守护着彼此,守护着这片土地。
有些情谊,不必说 “谢谢”,不必说 “想念”,甚至不必常常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就足够了。
暖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纳菲尔泰丽靠在软榻上,听着远处尼罗河的水声,听着隔壁偏院传来的轻微响动,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拉美西斯的时间也不多了。可他们都不害怕,因为他们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守的人都守了,该说的话…… 即使没说出口,对方也早已明白。
尼罗河的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也带着两个老人对岁月的感恩与接纳,奔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知道,只要这片庭院还在,只要纸莎草还在生长,只要尼罗河水还在流淌,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