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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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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菲尔泰丽安坐于装饰着蓝莲花纹样的软轿之中,周身铺着厚实的绒毯,仍挡不住丝丝凉意渗入。她微微抬手,指尖轻轻透过轿帘的缝隙,触碰着外面清冽的空气,掌心那一点微凉,竟在心底激起一丝久违的、近乎颤抖的悸动。这些年来,她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身体一日沉过一日,连庭院的门都极少迈出,更不必说这般盛装出行,前往河岸参加盛大的祭祀典礼。若不是塞提再三恳请,百姓日夜期盼,加上她自己心底那一点对尼罗河割舍不下的牵挂,她怕是再也不愿惊动这满城的目光。

“太后,快到河岸了。”贝斯的声音隔着轿帘轻轻传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既怕惊扰了她,又难掩几分安心。他小心翼翼掀开轿帘一角,清晨的霞光恰好顺着缝隙涌了进来,金红的光线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鬓角如雪的霜白,也映得她脸上岁月刻下的纹路,愈发清晰柔和。

轿子由八位健壮侍卫稳稳抬着,缓步走在早已铺好猩红绒毯的河岸大道上。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从底比斯各处赶来的百姓,男女老少,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的欢呼声起初如潮水般汹涌,可当目光触及轿中那位垂垂老矣却依旧威仪不减的王太后,喧闹声忽然一滞,转而化作一片细碎的哽咽与低低的叹息,在风里轻轻飘荡。

纳菲尔泰丽微微抬手,轻掀轿帘,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而苍老的面孔。卖陶器的哈桑,脊背早已佝偻,织亚麻布的米拉,头发全白,眼神却依旧清亮,还有那位在王宫门口守卫了一辈子的老侍卫,如今已是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直了残存的脊梁,对着她的方向深深躬身……他们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手掌上粗糙的老茧,无一不刻着与她一同走过的漫长岁月,一同经历的风雨沧桑。

“是王太后……”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快看,她瘦了好多,身子这般轻……”

“愿尼罗河之神保佑她,保佑我们的王太后……”

细碎而虔诚的话语混着风声飘入轿中,一句句,一声声,落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让她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泛起酸涩。这些底比斯的百姓,她看着他们从懵懂孩童长成父母,又从壮年夫妻熬成白发老人;看着他们在尼罗河畔生儿育女,繁衍烟火;看着他们在灾年饥荒中挨饿受苦,在丰年丰收时放声欢笑。曾经,他们私下议论她是“异乡来的王后”,而如今,岁月洗尽所有猜忌与隔阂,他们望着她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畏、爱戴与心疼,如同看待一位守护了他们一辈子、操劳了一生的母亲。

她微微点头,目光轻轻扫过人群,没有丝毫王室的疏离,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悲悯。百姓们见状,哽咽声更重,有人忍不住伏地叩首,一个接着一个,沿路蔓延开来,仿佛整条河岸都因她的出现,俯首在岁月与恩情之下。

轿子终于在河岸高耸的祭祀台旁缓缓停下。塞提早已等候在旁,一见轿身停稳,立刻快步上前,亲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轿。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抚卷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她枯瘦的手腕,力道稳而轻柔,像极了小时候她牵着他蹒跚学步时的模样,稳妥得让人安心。

“母亲,慢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膝盖上,生怕她一个不稳,便要跌倒。

纳菲尔泰丽轻轻点头,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稳。脚下的河岸石砖,被千百年的脚步与河水冲刷得光滑温润,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沁入鞋子,直达心底。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宽阔无垠的尼罗河——河面在晨光之中泛着粼粼波光,如铺满碎金;远处点点白帆,静立水面,像栖息的水鸟;岸边丛生的纸莎草与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绿浪起伏。眼前的一切,竟与她初到埃及时所见的景象,在记忆里层层重叠,可分明又多了无数细碎的褶皱,多了半生悲欢离合的痕迹。

那时的她,还叫刘安章,穿着粗麻布衣,茫然跪在河岸之上,看着卡莫斯一身华丽王袍,将黄金与祭品郑重扔进河里,心里满是对异世的惶恐、对未来的不安,甚至隐隐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归乡之念。而如今,她站在祭祀台最高处,身着绣满尼罗河图腾与蓝莲花纹样的厚重礼袍,金白交织的长发被一顶小巧而庄严的金冠束起,历经风雨,洗尽铅华,成了这场祭祀里最受尊崇、也最让人动容的存在。

“开始吧。”她对身旁须发皆白的大祭司轻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威仪。

大祭司躬身领命,缓缓举起象征神权的权杖,面向浩荡尼罗河,开口吟唱起来。古老而悠长的祷文,如同河水一般缓缓流淌,穿越千年岁月,带着埃及子民对尼罗河最深的敬畏与感恩,在河岸上空回荡:“养育我们的母亲,带来丰饶的神灵,涤荡罪孽的长河,赐予生机的圣水……愿你的水流永不干涸,愿你的恩赐洒满两岸,愿五谷丰登,百姓安宁,王朝永续……”

低沉而庄严的吟唱声中,百姓们纷纷跪拜下来,额头紧贴冰冷潮湿的石砖,身躯匍匐,虔诚得像初生的婴儿,将全部的信仰与期盼,都交付给眼前这条养育了整个埃及的母亲河。

塞提静静站在她左侧,阿蒙霍特普则立于右侧。兄弟二人这些年虽依旧少有言语,隔阂未完全消弭,可在这一刻,却默契地微微侧身,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像两株沉默而立的椰枣树,用身躯为她挡住河岸刺骨的寒风,也撑起一片安稳与尊严。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缓缓越过跪拜的人群,落在不远处人群边缘的卡蒙与阿蒙身上。十三岁的卡蒙,已然长成挺拔少年,眉目间已有塞提的温和与沉稳,正认真按着年仅四岁的小阿蒙,教他依照礼仪跪下。可小阿蒙哪里耐得住这般肃穆,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趁叔叔不注意,猛地挣脱了手,踮着脚尖,高高举起小手,朝着祭祀台上的她用力挥舞,小脸上满是兴奋与欢喜,嘴里还隐隐传来稚嫩的呼喊。

纳菲尔泰丽望着他,忍不住轻轻一笑,也缓缓抬起手,朝他微微挥动。指尖在空中轻轻颤抖,比刚才更甚——她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着孙辈们在尼罗河畔无忧无虑的模样;最后一次,以王太后的身份,接受这片土地的敬爱与祝福。

“王太后,请献祭。”大祭司双手捧着一束新鲜采摘的蓝莲花,缓步走到她面前,深深躬身。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散发着清冽而淡雅的香气,纯净得不含一丝尘埃,像极了她刚成为王后那年,雅赫摩斯亲手摘下,轻轻插在她发间的那一朵,温柔了一整个青春岁月。

纳菲尔泰丽缓缓接过花束,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苍老的手指都显出几分颤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花束,目光再一次投向眼前静静流淌的尼罗河。河水仿佛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由远及近,朝着祭祀台的方向轻轻涌动,像在静静等待她的馈赠,等待与这位相伴一生的故人,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来了,尼罗河。”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穿透了祷文、风声与人群的屏息,清晰地落在自己心底,也仿佛落在了河水的灵魂深处。

这一声轻唤里,藏着她五十余年的漫长光阴,藏着她从异乡孤魂到埃及王后的一生。藏着沙漠初见时的茫然无措,藏着王宫深院里的挣扎隐忍;藏着产房之中痛并快乐着的泪水,藏着失去涅菲缇丝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藏着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各自走向命运的欣慰与无奈,藏着对这片土地从陌生到扎根、从疏离到挚爱的全部深情。这条河,见证了她从刘安章到纳菲尔泰丽的蜕变,接纳了她所有的欢笑与泪水,包容了她所有的得到与失去,早已不再只是一条自然之河,而是她生命里最亲密、最忠诚、最永恒的伙伴。

她颤抖着手臂,将手中的蓝莲花轻轻抛入河中。花束在空中划过一道温柔而缓慢的弧线,像一只迟暮却依旧轻盈的蝴蝶,稳稳落在水面之上。蓝莲花瓣在涟漪之中轻轻颤动,洁净而脆弱,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留下一缕淡而绵长的清香,仿佛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抹温柔而清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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