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岸?” 塞提和阿蒙霍特普同时愣住了。古埃及人认为,太阳东升西落,象征着生命的循环,法老和王室成员通常葬在河东岸,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寓意着来世的重生。河西岸则是平民的墓地,被认为是太阳落下、灵魂安息之地。
“母亲,那不合规矩!” 阿蒙霍特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对,“您是王太后,理应葬在帝王谷,与父亲并肩。”
“规矩是人定的。”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当了一辈子王后,守了一辈子规矩,临走前,想自己选个地方,不行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王宫的高墙,看到河西岸的景象 —— 那里有连绵的沙丘,有稀疏的椰枣树,有平民的墓碑,还有…… 永不落幕的夕阳。
“我想葬在河西岸,离太阳落下的地方近一点。”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向往,“那里能看到尼罗河,从上游的急流到下游的沼泽,仿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在那里,看着河水一天天涨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孩子们在岸边玩耍,看着埃及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刺绣,金线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再说,河东岸太挤了,住着那么多法老和王后,你争我夺了一辈子,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我想去个清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塞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不是在妥协,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权力的虚妄。她不想再被 “王太后” 的身份束缚,只想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回到她最爱的尼罗河畔,回到这片见证了她一生悲欢的土地。
“好。” 塞提哽咽着说,“您想葬在哪里,就葬在哪里。我们都听您的。”
阿蒙霍特普沉默了很久,久到暖炉里的炭火都添了两次,才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我会让人去河西岸选址,按您的意思,选一处能看到尼罗河的地方。”
纳菲尔泰丽满意地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拿起膝上的刺绣,继续绣那只鹰的尾羽:“这就对了。你们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主人,我的身后事,自然该听我的。”
庭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塞提搬了张矮凳坐在母亲身边,帮她理着金线;阿蒙霍特普则站在暖炉旁,目光落在纳菲尔泰丽专注的侧脸上,像在重新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玛莎端来新烤的麦饼,贝斯带来了热水,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幅流动的画。
“对了,” 纳菲尔泰丽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蒙霍特普,“陵墓不用太奢华,能放下一口石棺就好。陪葬品也不用多,把我那卷尼罗河刺绣放进去就行。”
“母亲……” 阿蒙霍特普想说什么,却被纳菲尔泰丽打断了。
“我这辈子,什么珍宝没见过?到了地下,那些金器玉器,还不如一卷刺绣实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再说,太奢华了,容易招盗墓贼,我可不想死后都不得安宁。”
塞提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还没干,脸上却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阿蒙霍特普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像被冰雪覆盖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夕阳西下时,阿蒙霍特普要回政事厅处理政务,临走前,他走到纳菲尔泰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母亲好好休息,选址的事,我会亲自盯着。”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阿蒙霍特普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塞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他其实…… 也不是那么糟。”
纳菲尔泰丽笑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罢了。”
塞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母亲的刺绣,帮她穿好一根掉落的金线。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蓝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吟唱一首温柔的歌谣。纳菲尔泰丽靠在软榻上,听着塞提讲安开始恋爱了。
她知道,死亡已经不远了,像一个温柔的朋友,在不远处等着她。可她不怕,因为她爱的人都在,她守护的土地安好,她的故事,也将像尼罗河的水一样,永远流淌在这片土地上。
河西岸的夕阳一定很美,她想。那里有她的根,有她的记忆,有她一生都眷恋的尼罗河。
毕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被爱过,是否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