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菲尔泰丽膝上盖着一张厚实的驼毛毡,手里轻轻捻着一串玛瑙念珠,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圆润温润的珠身,动作舒缓而慵懒。阳光透过庭院里稀疏的椰枣树叶,细碎地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她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柔软的碎发垂在颊边,被微风拂得微微颤动,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贝斯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欣喜与激动:“太后!将军回来了!拉美西斯将军从努比亚回来了!”
纳菲尔泰丽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串起的玛瑙珠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拉美西斯?他不是去年被阿蒙霍特普调往南部边境,巡查金矿驻守边防了吗?掐指算来,离家一载,也确是到了归期。
片刻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他身着一身风尘仆仆的皮质甲胄,肩上稳稳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筐,铠甲边缘还沾着努比亚特有的赤红沙土,尽显一路奔波的疲惫。他的头发比上次相见时又添了许多霜白,脸上的沟壑般的皱纹,如同被风沙刀刻斧凿过一般深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年轻时般明亮澄澈,恰似尼罗河畔温润的黑曜石,藏尽了半生风霜,也留着不变的赤诚。
“将军!”贝斯连忙迎上前,伸手想接过他肩上沉重的藤筐,却被拉美西斯笑着侧身躲开。
“我自己来便好。”拉美西斯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经年风沙磨洗过,却依旧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稳力量。他缓步走到纳菲尔泰丽面前,轻轻将藤筐放在地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给您带了点东西。”
纳菲尔泰丽缓缓抬起头,望着他被风霜染白的鬓角,眼眶微微发热。这位从最卑微的奴隶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将军,整整陪伴了她一辈子。从她还是初来异世、惶恐无依的异乡人,到如今垂垂老矣、坐拥尊荣的王太后,他始终像尼罗河畔屹立千年的磐石,沉默无言,却始终坚定地守在她身侧,从未离去。
“一路奔波,辛苦了。”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晚风拂过草叶,生怕惊扰了这久别重逢的温情。
“不辛苦。”拉美西斯微微俯身,慢慢打开藤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干净的麻布,麻布上静静躺着几块拳头大小的乳香,呈通透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格外动人,“是在努比亚的深山里寻到的,当地部落的人说,这是太阳神滴落的眼泪,能安神静心,亦可通感神明。”
他随手拿起一块乳香,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一抹孩童般纯粹的得意笑意:“他们说,唯有最尊贵的女神,才配享用这上等香料。我想,整个埃及,也只有您,才配得上这份珍贵。”
“是给女神,最好的礼物。”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心疼。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颤。最好的礼物……
她伸手接过那块乳香,指尖触到它冰凉顺滑的表面,如同握住了一块凝固的月光,清润微凉。“谢谢你,拉美西斯。”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拉美西斯眉眼弯起,眼角的皱纹在暖光里勾勒出温柔的弧线,“您稍等,我这就去生火,让您好好闻闻这乳香的味道。”
他动作麻利地在暖炉旁支起一个小巧的陶制熏炉,敲下一小块乳香放入炉中,再添上几块温热的炭火。不过片刻,一股浓郁却清冽的香气便从炉中缓缓弥漫开来,像清晨林间的薄雾,像山涧流淌的清泉,裹挟着一丝淡淡的甜意,混着醇厚的木质气息,一点点驱散了庭院里的寒意与尘土气,将整个院落包裹在温柔的香气里。
纳菲尔泰丽静静靠在软榻上,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这清润的香气将自己层层包裹。炉中烟雾袅袅,在她眼前缭绕升腾,如同一根无形的丝带,轻轻牵着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些遥远的旧时光里。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在茫茫沙漠中醒来的自己,身着破旧的现代衣物,浑身伤痕累累,对眼前的陌生与未知,满心惶恐与茫然。那时的空气里,只有沙漠的酷热难耐,只有尘土的干燥呛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片遥远的古埃及土地上,闻到这般沁人心脾的香气,拥有一段如此跌宕起伏、刻骨铭心的人生。
烟雾流转变幻,她仿佛又站在卡莫斯面前,第一次穿上埃及传统的长袍,金色长发在风中肆意飘动,引来周遭无数异样的目光。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步步谨慎,生怕自己行差踏错,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不属于这里的“异乡人”。那时的宫殿里,弥漫着浓郁的没药香气、混杂着汗水的味道,还有权力场中独有的紧绷气息。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芦苇,拼尽全力,在这片陌生的土壤里扎根、生长,努力活下去。
烟雾再变,她仿佛又坐在弥漫着硝烟气息的产房里,剧烈的阵痛让她浑身颤抖,卡莫斯焦急地守在门外,嘴里不停念着神明的祈祷词,而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依旧清晰可闻。当塞提的第一声啼哭划破寂静,她潸然泪下,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对未来满心的期许。那时的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有绵软的奶香味,还有暴君卡莫斯身上,独有的、熟悉的雪松香气与硝烟味。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软肋,也有了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人。
烟雾继续升腾,她仿佛又回到美吉多战役前夕的夜晚,眼前浮现出阿蒙霍特普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她将那封写满战术的莎草纸郑重交到传信兵手中,心里既有对儿子的担忧,也有藏不住的骄傲。那时的军营里,弥漫着皮革的厚重味、将士们的汗水味,还有篝火燃烧的烟火气。她知道,这个儿子,终将成长为比他父亲,更勇猛、更出色的埃及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