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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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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夏日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棕榈树叶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零零散散地落在庭院的席子上。纳菲尔泰丽坐在廊下阴凉处,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象牙白披肩,手里捧着一卷刚由塞提送来的诗稿。

莎草纸上的字迹依旧清秀,那是塞提近来模仿雅赫摩斯诗风的习作,本该让她满心欢喜,可她的目光却有些涣散,视线在字迹上游移不定。那些刚劲又带着稚气的笔画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跳动,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虫,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读不进心里。她的指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穿透了底比斯坚固的城郭,落在了遥远而冰冷的西部边境上。

三年了。

自从阿蒙霍特普以“稳固边防”为由,将拉美西斯调往叙利亚的前线,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这三年里,底比斯的纸莎草枯了又绿,庭院里的蓝莲花谢了又开,时间像尼罗河水一样静默流淌,可那位老将军,却如同被封锁在沙漠深处的孤星,再无音讯。

偶尔有边境的商队或换防的信使路过底比斯,会带来他只言片语的消息。贝斯从信使手里接过口信时,总是念得很轻:“太后,拉美西斯将军传话说,叙利亚的部落近来安分了许多,不再敢袭扰粮道;”“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

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却唯独没有一封完整的信,没有一句专门写给她的话。

纳菲尔泰丽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阿蒙霍特普的刻意为之。那个被权力浸透、变得敏感多疑的儿子,早已将所有与雅赫摩斯相关的人,都视为潜在的威胁。她这个拥有巨大声望的王太后,是他必须提防的对象;而那个跟随了雅赫摩斯一辈子、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至超过法老的老将军拉美西斯,更是他眼中必须远离、不能有过多联系的“旧臣”。

权力的网越收越紧,她成了被软禁在底比斯深宫里的囚徒,而拉美西斯,则成了被放逐到边疆的守护者。母子间的隔阂,君臣间的猜忌,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名为“王权”的牢笼里。

“太后,边境有信使求见,说是特意给您带了东西。”贝斯的声音从廊外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与急切。他快步走进庭院,手里捧着一个用厚实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沙漠尘土,甚至能闻到一股长途跋涉带来的砂砾气息。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沙漠里的毒蛰了一下,瞬间从那种茫然的思念里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连忙放下手中的诗稿,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还有里面隐约透出的、硬物特有的坚硬轮廓。这不是寻常的礼物,更不是随意的口信,它的形状……太像一卷莎草纸了。

她颤抖着拆开外层的牛皮纸,里面果然是一卷紧紧卷着的莎草纸,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着,绳结打得结实而规整。纸莎草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纸面也略显粗糙,显然是经过了漫长而艰苦的沙漠旅途,才送到这里。上面还留着几个模糊的泥渍,那是穿越沙漠时,不小心蹭到的泥水痕迹,像一个个留在时光里的脚印。

纳菲尔泰丽将那卷莎草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膝上,借着树叶间漏下的斑驳阳光,努力睁大眼睛辨认上面的字迹。拉美西斯的字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笔锋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却比从前多了许多潦草的痕迹,像是在匆忙之中写就的,行间还能看到几处涂抹修改的印记。

致王太后:

展信安。

提笔写下这封信时,叙利亚的星空正亮得惊人。这里的夜晚很冷,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风里带着尖锐的沙砾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每当夜深人静,我站在瞭望塔上望着星空时,总觉得这味道,像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在底比斯相遇时的味道。

我常常在想,底比斯的星空是不是也这样亮?是不是也有这么多的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在那里,您的庭院里,纸莎草应该长得很高了吧?几年前我还在底比斯陪您处理政务时,总能在清晨的微曦里看到您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它们被风吹动,舒展又柔软。那时我总觉得,能在底比斯安安稳稳地看纸莎草,是再平常、再幸福不过的事。可现在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么珍贵。

叙利亚的星空和底比斯的一样,星星的位置没有变,月亮的盈亏也没有变。只是……身边少了您的庭院,少了廊下那只总是冒着热气的陶壶,少了您偶尔哼起的、那支奇怪又温柔的调子。原谅我这么说,那调子真的很特别,我在别的地方,再也没有听过。

前几日打了只羚羊,肉质很嫩,我烤了吃。可总觉得味道不对,突然想起您爱吃烤得焦一点的,边缘带点微糊的那种。可这里没有贝斯那样会烤肉的人,大家都是粗手粗脚,烤出来总是太干,没有那种烟火气,不好吃。

听说安已经会写诗了?塞提王子真是教得好。等我回去,一定要听他念给我听,就像当年听他父亲雅赫摩斯念诗一样。您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不多写了,信使要马上出发了,耽误不得。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别总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坐着,容易伤眼睛。也别总惦记着外面的事,别为我担心。庭院里的日子,安稳就好,纸莎草能长高,蓝莲花能开花,这就是最好的。

拉美西斯敬上

纳菲尔泰丽的手指轻轻抚过纸莎草上那些刚劲的笔画,那些墨迹仿佛还带着写信人的体温,带着沙漠的风,带着星空的凉意,带着一种跨越千里、深沉而克制的牵挂。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少了您的庭院”几个字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颗落在滚烫沙漠里的泪,渺小,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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