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七月浸在尼罗河泛滥后的湿热里,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王宫寝殿的窗棂半开着,能看到庭院里的蓝莲花在暮色中合拢了花瓣,像一群沉睡的少女。雅赫摩斯躺在铺着狮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羊毛毯,却仍在不住地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
纳菲尔泰丽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草药,药汁里掺了蜂蜜,试图冲淡那苦涩的味道。她用小勺舀起一点,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雅赫摩斯嘴边。他顺从地张开嘴,药汁滑过喉咙,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纳菲尔泰丽的手腕,指节泛白如骨。
“别喂了……” 雅赫摩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的温柔,“我自己的身体…… 我清楚……”
纳菲尔泰丽放下药碗,用亚麻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冰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疼。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塞德节上的那场风波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回到寝殿后就一直昏睡,偶尔醒来,也只能说几句话。御医们私下里说,法老的大限,恐怕就在这几天了。
“贝斯,” 雅赫摩斯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 把我的书案搬过来。”
贝斯愣了一下,连忙应声。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乌木书案搬到榻边,上面铺着一张崭新的莎草纸,旁边放着削尖的芦苇笔和墨块。雅赫摩斯示意纳菲尔泰丽扶他坐起来,纳菲尔泰丽连忙垫了几个软垫在他背后,看着他颤抖的手握住芦苇笔,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要写遗嘱。” 雅赫摩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纳菲尔泰丽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想阻止,想说 “你会好起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她知道,这是他作为法老,最后的责任。
雅赫摩斯蘸了墨,笔尖悬在纸莎草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扫过纳菲尔泰丽担忧的脸,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扫过书案上象征王权的印章,最终停留在莎草纸的空白处,像在丈量自己一生的长度。
“吾儿阿蒙霍特普,” 他缓缓落笔,字迹潦草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勇猛善战,有王者之风。待吾逝后,由其继承王位,为埃及法老,掌管上下埃及之权柄,佩戴红白双冠,祭祀阿蒙神,守护尼罗河之子民。”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阿蒙霍特普在战场上屡立战功,继位合情合理。可看到 “继承王位” 四个字,她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看到了阿蒙霍特普那双燃烧着野心的蓝眼睛。
雅赫摩斯没有停顿,继续写道:“吾妻纳菲尔泰丽,智慧仁慈,辅佐吾治理埃及二十八年,功不可没。待吾逝后,尊其为王太后,居北宫,参与国事决策,诸王子公主皆需敬之,不得有违。”
这一条让纳菲尔泰丽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知道她在宫廷中的处境,知道阿蒙霍特普的野心,这是在为她铺路,给她最后的庇护。“王太后” 的尊号,“参与国事” 的权力,都是他能给她的,最坚实的铠甲。
“吾儿塞提,” 雅赫摩斯的笔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性情温和,精于文治。命其掌管底比斯财政,修订法典,安抚百姓,辅佐新王,勿使国库空虚,勿使民怨沸腾。”
纳菲尔泰丽看着这一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雅赫摩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塞提的细腻和稳重,确实更适合处理内政,这既是信任,也是保护。
最后,他写下:“吾之子女,阿蒙霍特普、塞提、梅丽塔顿及荷鲁斯等诸多子女,皆需铭记手足之情,和睦相处,共护埃及。任何人不得因私怨为难王太后纳菲尔泰丽,违者剥夺封号与封地,永世不得踏入底比斯。”
这一条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莎草,像一道凌厉的警告,直指那些可能威胁纳菲尔泰丽的人 —— 尤其是阿蒙霍特普。
写完最后一个字,雅赫摩斯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纸莎草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莲花。他松开芦苇笔,无力地倒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 盖印……” 他指着书案上的法老印章,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纳菲尔泰丽强忍着泪水,拿起印章,蘸了红泥,重重地盖在遗嘱的末尾。那枚刻着鹰与蛇的印章,此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贝斯和侍卫们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暮色渐浓,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幽灵。
雅赫摩斯伸出手,纳菲尔泰丽连忙握住。他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泰丽……”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欠你的…… 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