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政事厅的空气比河水更冷,青铜炭盆里的火焰明明灭灭,映得文武百官的脸忽明忽暗,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纳菲尔泰丽坐在雅赫摩斯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权杖上的蛇纹雕刻。案上摊着一卷染血的羊皮纸,是从努比亚边境传回的急报 —— 商队的领队被钉死在要塞城门上,三十车香料和黄金被劫掠,努比亚联盟首领阿拉姆的檄文让在场的人愤怒:“埃及人记着,这只是开始。被喜克索斯人统治的滋味,你们很快就会再尝一次。”
“喜克索斯” 四个字像淬毒的针,扎在每个埃及人的心上。喜克索斯人在埃及的屠城、对法老头骨的亵渎,是刻在王室血脉里的百年耻辱。雅赫摩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他猛地一拍案几,青铜酒杯应声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朕要亲征!” 他的声音像从沙漠深处滚来的惊雷,“朕要亲手把阿拉姆的头挂在努比亚要塞上,让他们知道,埃及不是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满朝文武立刻附和,甲胄碰撞声、权杖顿地声交织在一起,像战前的鼓点。老臣们想起雅赫摩斯年轻时平定喜克索斯的神威,眼里燃起狂热的光;年轻将领则摩拳擦掌,渴望在法老麾下建功立业。
纳菲尔泰丽却在这沸腾的声浪里,感到一丝不安。雅赫摩斯已近不惑,常年征战让他的背微微佝偻,昨夜她还看到他对着铜镜,摩挲着鬓角新添的白发。努比亚地处南部沙漠,气候酷热,疫病横行,亲征对他的身体是极大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埃及需要一位稳定的君主坐镇后方,而非将所有赌注压在一场远征上。
“陛下,”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清亮而冷静,像一块投入沸汤的冰,瞬间让喧嚣安静下来,“亲征并非唯一的选择。”
雅赫摩斯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的意思是?”
“阿蒙霍特普已经十七岁了。”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扫过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次子,少年穿着量身打造的青铜铠甲,比三年前远征叙利亚时更高大,肩背宽阔如古埃及的石碑,金红色的长发束在头盔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叙利亚一战,他已证明了他的战术能力。努比亚之战,正好让他独当一面。”
“你说什么?” 雅赫摩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权杖重重顿在地上,“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对抗努比亚联盟?阿拉姆是身经百战的枭雄,手下有五万精兵,你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被钉在城门上的人吗?”
阿蒙霍特普猛地抬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意,却按捺着没有说话。三年前叙利亚的战功让他在军中积累了声望,但 “王子” 的身份始终像层薄纱,遮住了他真正的锋芒。他渴望一场独立的胜利,一场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胜利。
“他不是孩子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忘了?您十七岁时,已经在与喜克索斯人浴血奋战了。阿蒙霍特普继承了您的勇猛,更有灵活战术的底子 —— 这正是让他真正成长为埃及柱石的机会。”
她看向阿蒙霍特普,目光里带着母亲的期许,也带着王后的威严:“你愿意去吗?”
阿蒙霍特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铠甲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如剑鸣:“儿臣愿往!若不能平定努比亚,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极了雅赫摩斯年轻时的模样。
雅赫摩斯沉默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起他十三岁时在叙利亚钉死城邦首领的铁腕,想起他射偏那一箭时的犹豫,想起他这些年在军营里晒黑的皮肤、磨出的老茧。这个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可 “独当一面” 四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头。独立出征意味着独自承担失败的风险 —— 一旦战败,不仅阿蒙霍特普会身败名裂,埃及南部边境将门户大开,阿拉姆的野心会像沙漠蝗虫一样蔓延,甚至可能勾起西亚诸国的觊觎。
“陛下,” 老将拉美西斯出列,他的铠甲上还留着卡迭石战役的刀痕,声音沉稳如古钟,“二王子虽年轻,但战术素养远超同龄人。叙利亚一役,他的‘假撤退’之计,连末将都自愧不如。若有老臣辅佐,定能凯旋。”
纳菲尔泰丽看向拉美西斯,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这个曾被她从努比亚矿山召回的将领,如今已是埃及军中的砥柱,更难得的是,他始终记着当年的知遇之恩,对阿蒙霍特普既严格又爱护。
“辅佐?” 雅赫摩斯的目光落在拉美西斯身上,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的意思是?”
“末将愿随二王子出征。” 拉美西斯单膝跪地,与阿蒙霍特普并排,“行军布阵听王子号令,末将只负责粮草调度与侧翼防护,绝不越权。”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照亮了雅赫摩斯心中的迷雾。让阿蒙霍特普主导,拉美西斯从旁辅佐,既给了儿子历练的机会,又留了后手,堪称万全之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议事厅里的烛火都燃尽了半截,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决断:“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阿蒙霍特普,语气严厉如刀,“给你三万精兵,三个月期限。若不能让阿拉姆的头颅出现在底比斯,你就不用回来了。”
阿蒙霍特普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议事厅里只剩下王室成员。塞提看着阿蒙霍特普,蓝眼睛里带着担忧:“要不等我写完这卷诗,为你祈福?”
“收起你的诗稿吧。” 阿蒙霍特普拍了拍哥哥的肩,铠甲的冰冷透过衣料传来,“战场上不需要祈福,需要的是刀快。”
梅丽塔顿抱着纳菲尔泰丽的胳膊,小声问:“二哥会像上次一样,带鹰回来吗?”
阿蒙霍特普的嘴角难得柔和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会的,这次带一只努比亚的金雕,比上次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