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平定叙利亚诸城邦,斩叛首七人,俘其族众三千。为慑余孽,将十二城邦首领钉于城墙之上,曝尸三日。此后诸邦皆降,再无敢逆者。请法老陛下训示。”
“钉于城墙之上”——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铜钉,狠狠砸进纳菲尔泰丽的心口。她眼前瞬间闪过一幅画面:叙利亚的城墙下,十二具躯体被钉子钉穿手掌与脚踝,悬挂在城墙上,他们身体在寒风中摇晃,干涸的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血蛇。而那个下令的少年,不过十三岁。
十三岁…… 她记得阿蒙霍特普十二岁那年,那时他箭法已初露锋芒,却在猎场上犹豫了半天才敢拉弓。箭射偏了一点,没中要害,鹰发出凄厉的哀鸣,他竟丢下弓,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说 “它好疼”。
她那时还夸他 “心善”,蹲在他身边,用衣袖擦去他的眼泪:“会疼,才说明你有血有肉。将来握剑时,要记得今天的感觉。”
仅仅一年过去,这个会为一只鹰流泪的少年,却能冷静地写下 “钉于城墙之上”。
“王后,法老在政事厅等您。” 贝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奏报的内容,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担忧 —— 这些年,他最清楚王后对二王子的期许,也最明白此刻她心里的煎熬。
纳菲尔泰丽没有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卷奏报。莎草纸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晕染成一片暗红,像她第一次在埃及看到的奴隶的血。她想起自己教他的特洛伊战术,教他 “假撤退” 如何诱敌,教他 “围点打援” 如何减少伤亡…… 她以为自己教的是 “智慧”,是 “保护自己人” 的手段,却没想过,这些战术会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不仅斩向敌人,也斩断了他心里那点柔软。
“他才十三岁。”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嘶哑得像被风沙磨过,指尖抚过 “阿蒙霍特普” 几个字,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握笔时的力道,却再没有一丝温度。
贝斯叹了口气:“宫里都在传,二王子是‘少年战神’,说他比年轻时的法老还勇猛。”
“勇猛?” 纳菲尔泰丽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把人钉死在城墙上,也算勇猛?”
她终于站起身,深蓝色的袍子扫过地面的青铜鼎,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走出寝殿时,正撞见塞提捧着一卷诗稿走来,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眉眼间的温和像极了年轻时得自己,却多了几分书卷气。
“母亲,我写了首诗,想……” 塞提的话在看到她脸色的瞬间顿住,“您不舒服吗?”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摸了摸他的头。塞提的头发柔软,像尼罗河畔的细沙,与阿蒙霍特普那总是竖着的、像刺猬般的发茬截然不同。“没什么。” 她接过诗稿,匆匆扫了一眼 —— 是写尼罗河泛滥的,字里行间都是 “温柔”“滋养”“生命”,像一道清泉,暂时冲淡了她心头的血腥。
“写得很好。” 纳菲尔泰丽把诗稿还给他,“等你弟弟回来,念给他听。”
塞提点点头,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语气里的异样:“弟弟…… 有消息了?”
纳菲尔泰丽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径直走向政事厅。她不敢看塞提的眼睛,怕从那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困惑 —— 为什么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在诗里写满阳光,一个却在奏报里铺满鲜血?
政事厅里早已一片欢腾。文武百官围着雅赫摩斯,脸上堆着兴奋的笑,嘴里的赞美之词像尼罗河的洪水般泛滥:“二王子真乃天降神将!”“此举定能让叙利亚百年不敢妄动!”“法老后继有人啊!”
雅赫摩斯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阿蒙霍特普的奏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光。看到纳菲尔泰丽进来,他扬了扬手里的莎草,:“你看,我说过他能行。十三岁就平定叙利亚,比我当年强多了。”
纳菲尔泰丽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的笑脸,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些人,前段时间还在为涅菲缇丝的远嫁扼腕叹息,今天就为阿蒙霍特普的铁腕欢呼雀跃。在他们眼里,王室子女的价值从来都只有 “利用”—— 女儿是和亲的筹码,儿子是杀戮的刀。
“把人钉死在城墙上,就能换来百年安宁?”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腾的汤锅,瞬间让政事厅安静下来。
官员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把目光投向雅赫摩斯。
雅赫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乱世当用重典。叙利亚诸邦反复无常,不施以雷霆手段,他们迟早会再次叛乱。阿蒙霍特普这是在为埃及长治久安考虑。”
“长治久安,就要用如此残暴的方式?”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些城邦首领里,有三个是主动投降的!有两个还送了人质!他凭什么把人钉在墙上?就因为他是埃及王子,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纳菲尔泰丽!” 雅赫摩斯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权杖重重顿在地上,“你忘了喜克索斯人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俘虏的?他们把法老的头骨做成酒杯,把贵族的皮剥下来当地毯!阿蒙霍特普这是在为埃及找回尊严!”
“找回尊严?”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和敌人一样的手段,就能找回尊严?那我们和喜克索斯人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雅赫摩斯脸上:“你教他要狠,我教他要谋。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教他‘生存’,却没想到,最后教出的是一个刽子手!”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官员们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雅赫摩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纳菲尔泰丽转身冲出政事厅,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她沿着王宫的长廊狂奔,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里的空气太污浊,那些赞美声太刺耳,她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最终,她在阿蒙霍特普小时候练剑的训练场停了下来。场地中央的木桩还在,上面布满了剑痕,最深的那道是他十岁时留下的 —— 那天他练剑时被侍卫长训斥 “太软”,赌气般用尽全力劈下去,结果剑脱手飞了出去,差点伤到旁边的梅丽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