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丽雅的寝殿里,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盆中一堆冰冷的灰烬,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像一朵彻底枯萎的红莲花。
纳菲尔泰丽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曾经艳光四射的女人。舍丽雅躺在褪色的亚麻枕头上,脸颊深陷,曾经乌黑的长发如今像一蓬枯草,贴在蜡黄的皮肤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痛苦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王后,次妃她…… 已经三天没进水米了。” 侍女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御医说,就这两天了。”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舍丽雅的情景,那时的她穿着一身艳红的长袍,站在雅赫摩斯身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眼神里的骄傲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她们斗了十几年,从嫉妒到争宠,从雅赫摩斯的将军府到后宫的方寸之地,彼此都曾是对方眼中最碍眼的存在。
可此刻,看着这张形容枯槁的脸,纳菲尔泰丽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沉重,像被尼罗河水浸泡过的石头。
“水……” 舍丽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侍女连忙想去倒水,却被纳菲尔泰丽拦住了。她亲自拿起银杯,倒了一点温水,用小勺轻轻喂到舍丽雅嘴边。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舍丽雅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纳菲尔泰丽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勉强认出她来。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是你…… 你来看我…… 笑话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
纳菲尔泰丽放下银杯,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摇了摇头:“我来看看你。”
“看我…… 怎么死的吗?” 舍丽雅轻轻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搐,“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儿子荷鲁斯资质平庸,始终得不到雅赫摩斯的重视;她的家族在哈伦叛乱中受到牵连,早已失势;她在后宫的地位被泰舒卜??阿莉亚取代,连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侍女,如今也只剩下寥寥数人。
“你赢了……” 舍丽雅的目光移向窗外,那里的东北风正呼啸,“你赢了法老的心,赢了孩子们的敬,赢了百姓的爱戴…… 连祭司都对你低头……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纳菲尔泰丽看着她眼角的泪痣,那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标志,如今却黯淡无光。她想起舍丽雅用毒计陷害塞提时的狠辣,想起她在祭司面前搬弄是非时的刻薄,想起她穿着 “女神红” 长袍时那副得意的嘴脸。可此刻,那些过往的恩怨,都像被北风吹散的沙砾,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恨你……” 舍丽雅的手突然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纳菲尔泰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因为常年佩戴珠宝而留下深深的印痕。
“我恨你……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恨你……” 舍丽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什么都不如我…… 出身低微,不懂礼仪,甚至最初连女人都不是…… 可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你那边?”
纳菲尔泰丽没有回答。她知道,舍丽雅恨的或许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种 “不按规矩出牌” 的力量 —— 那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不被等级和性别束缚的生命力。
“但我也…… 羡慕你……” 舍丽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却突然亮了一下,像回光返照,“至少你…… 敢争…… 敢对着那些老东西说不…… 敢握着权杖站在男人面前…… 我呢?我只会…… 只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我也想…… 像你一样…… 可我不敢…… 我怕输…… 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到头来…… 还是什么都没留住……”
纳菲尔泰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她突然意识到,舍丽雅和她一样,都是被困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只是她们选择了不同的挣扎方式。舍丽雅用美貌和狠辣试图换取权力,却最终被权力反噬;而她用智慧和韧性对抗命运,却也时常感到窒息。
她们都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只是她比舍丽雅更幸运一点,或者说,更懂得如何在棋盘上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我累了……” 舍丽雅的眼睛慢慢闭上,握着纳菲尔泰丽的手也渐渐松开,“就这样吧…… 挺好的……”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稳,像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纳菲尔泰丽看着她安详的脸,知道她走了。那个与她斗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个骄傲又可悲的女人,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纳菲尔泰丽轻轻为她合上眼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沙尘。北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一个生命的逝去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