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五月像被尼罗河水浸泡过的海绵,黏稠的湿热裹着没药的香气,在神庙的廊柱间弥漫。阿蒙神庙深处的议事厅里,檀香的烟雾缭绕如蛇,伊姆霍特普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权杖顶端的蓝宝石,石面上倒映出他眼底的焦虑 ——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召开秘密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面对那位越来越难以掌控的摄政王后。
“哈伦的头还挂在城门上。” 一个年轻祭司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羊皮纸卷在他手中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贵族联名上书,说愿意‘唯王后之命是从’。连努比亚的使团都在说,埃及的王权比神权更‘实在’。”
伊姆霍特普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老祭司的白胡子上沾着烟丝,眼神浑浊却依旧锐利:“放肆!神权是法老的根基,岂能与王权相提并论?”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头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 自纳菲尔泰丽摄政以来,祭司团的权威便一日不如一日:神庙封地被清查,神税加征被驳回,连祭祀仪式的流程都要经过王后审核,美其名曰 “与国库开支匹配”。
更让他们忌惮的是,纳菲尔泰丽似乎总能赢得民心。打开王室粮仓赈灾时,她亲手将麦饼分给平民和奴隶;平定贵族叛乱后,她将叛军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甚至连染坊的秘方,都偷偷传给了几个努比亚奴隶…… 这些举动看似仁慈,实则一步步瓦解着祭司团赖以生存的 “神权至上” 理论 —— 如果王后能做到神才能做的事,那百姓还需要祭司吗?
“依老臣看,硬拼下去,只会重蹈哈伦的覆辙。” 坐在末席的一位老祭司颤巍巍地开口,他曾是伊姆霍特普最坚定的支持者,此刻却垂下了头颅,“王后手握摄政权,又深得民心,连前线的法老都默许她的所作所为…… 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 伊姆霍特普猛地拍案,青铜酒杯里的酒溅出,在洁白的亚麻布上晕开暗红的痕迹,“向一个女人低头?向一个可能是‘异邦妖女’的王后妥协?”
议事厅里陷入死寂,只有檀香木在火盆里爆裂的轻响。年轻祭司们的脸上写满不甘,却无人再敢反驳 —— 他们都清楚,老祭司的话是唯一的出路。纳菲尔泰丽已经不是卡摩斯时代那个可以随意诬陷的神使,也不是舍丽雅那种只会争风吃醋的妇人,她像尼罗河畔的芦苇,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埃及的土壤。
三日后,一队由十二名高阶祭司组成的使团,捧着一个覆盖着亚麻布的巨大托盘,出现在王宫的庭院。为首的伊姆霍特普穿着象征最高祭司身份的豹皮围裙,脸上堆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容,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王后娘娘,” 老祭司深深鞠躬,亚麻布被掀开的瞬间,阳光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 托盘上是一尊与纳菲尔泰丽等高的镀金雕像,她的金发红袍栩栩如生,手中握着象征生命的安卡符号,底座上刻着一行象形文字:“阿蒙神之伴,埃及之母”。
纳菲尔泰丽正陪着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耍,闻言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雕像上,指尖微微收紧 —— 这尊雕像的工艺比之前雅赫摩斯赏赐的黄金雕像更精湛,镀金的厚度足以让十个奴隶衣食无忧,显然祭司团下了血本。
“这是……” 纳菲尔泰丽故作惊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伊姆霍特普身后的祭司们,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不甘,像被按入水底的石头。
“此乃神谕所示。” 伊姆霍特普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虔诚,他举起一卷用金粉书写的纸莎草,“昨夜,阿蒙神托梦于我,说王后贤德,堪比伊西斯女神,特命我等铸造此像,供奉于神庙,与主神同享祭祀。”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庭院里的侍卫和侍女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将凡人雕像与主神同列,这在埃及历史上从未有过,哪怕是最功勋卓著的法老,也只能在神庙的壁画上占据一隅。
塞提拉了拉纳菲尔泰丽的衣角,蓝眼睛里满是困惑:“妈妈,他们把你变成神了吗?”
纳菲尔泰丽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重新转向伊姆霍特普:“祭司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凡妇,怎敢与阿蒙神同列?这雕像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王后此言差矣!” 伊姆霍特普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得几乎失态,“神谕不可违!若娘娘拒绝,便是质疑神的旨意,恐会降下灾祸啊!” 他身后的祭司们也纷纷附和,庭院里响起一片 “请王后接纳” 的呼声。
纳菲尔泰丽看着他们拙劣的表演,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这哪里是供奉,分明是招安 —— 祭司团想通过 “神化” 她,将她纳入他们的体系,让她成为维护神权的工具,就像历史上那些被塑造成 “神之配偶” 的王后一样。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既然是神谕,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对贝斯使了个眼色,“收下吧。”
伊姆霍特普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王后明智!如此,埃及必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愿如此。” 纳菲尔泰丽淡淡一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神庙已有太多神像,怕是挤不下这尊新的。我看不如这样 ——” 她指向王宫后方的奴隶营房,那里的泥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就把它放在奴隶营房前吧,让他们也沾沾神的福气。”
伊姆霍特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结的尼罗河。他身后的年轻祭司们更是变了脸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 将象征 “阿蒙神之伴” 的雕像放在奴隶营房前?这是对神谕的亵渎,是对祭司团的羞辱!
“王后!这万万不可!” 伊姆霍特普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奴隶卑贱,岂能……”
“祭司大人忘了?”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打开王室粮仓时,你说‘神不食饿殍之祭’。难道神的光芒,只照贵族,不照奴隶?”
她缓步走到雕像前,指尖轻轻拂过镀金的衣袍:“我倒觉得,这里才是最该放的地方。让他们看看,神也会站在弱者这边。”